茶
雨丝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就敲响了江南的梦境,最先被晕染开的便是青瓦,那已褪去的苍绿悄悄地成了润湿的青霜墨锭;而青石板的酒盏被慢慢斟满,厚重之余也有了些通透的玉色,质朴而温和的气息又一次回荡在了小巷,像浪潮,卷袭过各家庭前。 当然,小巷里的人都没有见过海,也没有见过浪潮,但这并不妨碍那
雨丝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就敲响了江南的梦境,最先被晕染开的便是青瓦,那已褪去的苍绿悄悄地成了润湿的青霜墨锭;而青石板的酒盏被慢慢斟满,厚重之余也有了些通透的玉色,质朴而温和的气息又一次回荡在了小巷,像浪潮,卷袭过各家庭前。 当然,小巷里的人都没有见过海,也没有见过浪潮,但这并不妨碍那些老一辈的人寻此气息而醒。茶爷便是如此,当第二阵雨帘挂在窗前时,他就已经收拾好茶具向距小巷三里的茶山出发了。 “哟,茶爷,今天又去品茶啊?”“茶爷啊,今天可要留些茶末给我啊。”“茶爷,家里那棵茶树又抽了几片芽啊?”路上总能碰到一些老熟人,都是住在巷子里老人家了,茶爷也就一路笑着打招呼过去。 说到茶爷,谁也不知道他是哪来的,只知道他嗜茶如命,住这是因为当年路过时,发现这栋宅子里有棵大好茶树,就买下来了,又过几个月就彻底搬过来了。本来还有几个老人家会去上门蹭点好茶喝,但由于茶爷总爱讲究那些品茗的规矩,从来不用最简单的泡茶,让那些来客一个个都觉得不利索,也就不怎么来了,最多是坐下来磕叨几句。不过都还是肯定茶爷的沏茶技艺,更多的还是肯定茶叶的醇味。 虽然年纪都大了,但是大伙倒是从他那里记住了个新鲜词:“点茶”。 到了半山腰时,雨渐渐地大了,从丝雨变成了小雨,在微风的扇动下,斜斜地顺着山间石径洒落,茶爷没有开伞,雨点渐渐将青灰的布褂润成墨色,而在前面雾朦的幻纱中隐隐浮出了亭子的轮廓。待到近了,亭边的几棵杏树与柳树也在雨帘中透出了自己的粉绿。 茶爷在亭中坐好,在打开包袱前,他先揉了揉自己被雨丝打湿的头发,“唉,人老了,走这么点路都感觉累。”调整好心情,他表情忽地静穆起来,小心地将茶具一一在桌上摆好。而正当他将茶筅取出时,他突然察觉背后有人,动作顿了一下,皱皱眉,他将最后的瓷罐放好,再转身。 “茶爷好兴致,冒昧打搅了。”是个没见过的年轻人,茶爷愣了一下,不过还是礼貌地起身并示意年轻人在对面坐下。年轻人似乎也很懂这套礼仪,没让茶爷等着,安然坐下。接着的却是一阵沉默。“既然已进入沏茶状态,那就请您继续吧。”年轻人温和笑笑。 “我要先去山涧取水,如果你想跟上来,请便吧。”茶爷再度起身,拿上了瓷罐。 一路无言,在竹林前石径蓦得没了踪影,年轻人小心跟在茶爷后面。此时雨又成了丝雾,但年轻人的耳朵里却回荡起了水声的清泠,且声响渐渐清晰了起来,却不大,像是瓷器叮叮咚咚的敲击着。这个声响在层层竹叶隙间放大,带着几分湿气。 果然,穿过竹林,前面出现的是一涧活泉。在上方的石壁上,还长着三四株杏树,几瓣被打湿的粉嫩飘下,飘入水中。蹲在石板上取了一罐泉水,茶爷转身:“你可以来试试这水,下手要轻,别搅浑了。” 年轻人捋袖上前,捧起一些水,凉凉的,沁入人心,他抿了小口,甘甜清冽,还有一点不浓不淡的杏花香。“好水!”他不禁由衷感慨。 …… 回到亭子,两人再度坐好。茶爷不再多言,开始了动作。 先在红泥制小火炉里添了几块木炭,取出火折点燃,待火稳定后将注入了泉水的紫砂壶置于其上。在等待水沸时,茶爷取出茶饼掰下一小块,犹豫片刻,又掰下一块,放在纯白的棉布上,包好,置于茶碾,迅速地将茶碾好。然后便将其放在一旁,取出了两个茶碗。 水已二沸,气泡如鱼目、蟹眼连绎迸跃。茶爷将紫砂壶提起,把火熄灭,再度放好。待到水无声后,提起茶壶,将沸水倒入一个茶碗中,再倒掉。手背触了一下碗身,确认茶碗被加热好后,用竹杓在茶碾中挑出适量茶粉放于茶碗。 这才再次提起茶壶开始注水,先是延碗壁绕着茶末注入少量水,用另一个小木勺将其调成膏状。二次注水来回成一条直线,提着茶壶的速度之快让人咂舌。从第三注开始沫饽慢慢浮现,一直放在手旁的茶筅也开始轻盈舒缓地奏起了乐章。他的手法轻灵而神情肃穆,麻布的大袖在微风中飞扬,便如琴师在风中弹凑,无声的琴曲如汪洋大海般四溢。 年轻人丝毫没有对如此繁复的步骤表示不耐烦,相反,他沉醉其中,直至第七汤毕,茶爷将茶碗带有竹雀花纹的一面朝向年轻人时,他才惊醒。从怀中取出一块古帛纱垫着茶碗,顺时针旋转了两次,把花纹对着茶爷,继续坐好。 等到咬盏散尽,茶爷也将另一碗茶水沏好。两人相互致意,同时仰头饮下茶汤,动作稍微停顿,而后身体缓缓地复位。年轻人逆时针旋转茶碗两次,重新把竹雀花纹对准自己,低头欣赏茶碗的花纹,脸上露出赞叹的神色:“茶叶好,茶水好,茶技也好,不知在下与茶爷对饮,可符‘三点’?” 茶爷点了点头,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宋人点茶,确实有‘三点三不’之说,可是你似乎不是中国本地人士。”年轻人顿了顿:“确实,在下来自日本,鄙名源稚宇,不知茶爷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口音,虽然绝大部分特点被刻意掩盖,但是语尾和字音有时还是会露出一些不同。” 源稚宇哑然失笑:“原来如此。”茶爷再度询问:“那你找我有何贵干呢?了解茶?不像啊,日本茶道的礼仪与手法似乎已经流露在你的言行中了。” “谢谢您的肯定,我此行的目的应该已经达到了,非常谢谢您。”源稚宇将茶水饮尽,起身,对着茶爷鞠了个躬。 “那,就不送了。” 茶爷继续坐着,细雨之时的茗香氤氲而起,他却没有再下嘴,而是静静的看着那个背影一步步消失在了眼帘中,没有回头。一片柳叶柔柔地落在他的手腕处,垂下眼睑,犹豫一下,继续安然坐着。 山下,源稚宇步过石桥前,向山上望了一眼,灰色的身影静静坐着,几声鸟语荡在空旷的山中,像潮水。“你当然知道这就像潮水啊,海的影子不早已刻在日本人的心里了吗?橘君。”说罢他叹了口气,抓乱自己的头发:“唉,看橘盛宗叔公的态度,我怕是完成不了爷爷的嘱托了,把一个醉心中国茶道的人带回日本,算了。” “也没见你把日本茶道的东西全忘了啊,点茶还要用茶盏分茶呢,你不还是直接用的茶碗。”这最后一句嘟囔随风散在江南的雨季,无人听到。 山上,茶爷看着那个身影走过石桥,消失在了渐起的雨帘中。他终于再度举起了茶碗,向那个身影奉上一盏,“バカちゃん。(笨蛋)” 蓦得,他想起了什么。 “哎呀,都怪这小兔崽子,我把留给老李的茶末给用了。” 懊恼中,茶爷清洗茶碾再度碾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