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荐枫《生活（组诗）》赏析

生活(组诗) 1平面 那个人站在那里那样静静的站着 一个人来了又去了又一个人来了 那个拣垃圾的蹲在那里摇头晃脑 念着什么一个人突然尖叫起来去 年你还满头黑发今年竟全变白色 好哇你是耍什么花样大家的脸都 红了起来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觉得今天天气挺不错然后又握握 手表示互相感觉还好一辆车子过 来了路上尽是水大风卷着尘土纸 屑把老鼠赶到角落哼哼哼从亮处 看暗处怎么也办不到那个人蹲在 那里然后站起来朝另一个人眨眨 眼睛拍拍肩膀跺跺脚转身就走了 2常态 朋友病了,他从医院捎来口信 说进来流行感冒要好好保护 自己,又说要借三百块钱用它 割掉一个多余的阑尾,再顺便 检查去年流感时落下的鼻炎。 我看一下就擦一下鼻子，看 一下就擦一下。就想起去年 他因为鼻炎而不得不把鼻子 高高卷起，结果惹来一群人 凶巴巴逼着硬要他交仰头税。 我匆匆忙忙从宿舍到洗手间 上了一趟厕所背起背包向外 冲看见四医院门口贴着广告， 说“偏头风，四医院肖大夫 开刀不受红包。”这是一个有 医德的医生，开刀不受红包。 开刀不受红包，我想把这个 消息告诉伯父。就兴冲冲的 跑回宿舍找来电话簿。我扯 开抽屉却没找着，发现朋友 的信还躺在床上。看见了就 看看，我想再看看也无妨。 朋友说他近来身体不好，要 借钱割阑尾，查鼻炎，说四 医院某大夫医术太差差一点 没把他的膀胱捅一个窟窿， 现在还好痛。我吓了一大跳： 怎么我刚才没把信看完？又 看看背面：鸥別，开个玩笑！ 3深度 在这个时候我不想说些什么，隔壁 一个长发披肩的牛仔女郎，深陷在 沙发里。我想，我的手再长一点儿， 我的身体再胖一点儿的话—— 窗外是夜，窗外是窗，路上有行人， 我知道。路上行人手挽手儿的走我 也知道。我还听见唾液滑过喉咙的 声音。这时我听到一声尖叫，来自 一个镜头，我没有动，但我们之间 的距离，已近了。牛仔女郎向我进 攻的速度——打个比方，从门到窗 是七步，那我们之间就有四光年。 尖叫是她的武器，也是我的秘密。 她和我之间有四光年，也就是说， 时间不多了，11点34分，宿舍里 的伙计们大概都睡着了吧。睡眠和 我无关，投影和我无关。我只听见 隔壁的呼吸和她长发爬上我肩膀的 声音。这时我视角偏右，约三分之 二张脸，我想。有一种气味从她那 边飘来。“像桃花，”我说。“桃花？ 明天三月二十八，是桃花节，”她 的脸完全转过来了。哦，三月二十 八，也就是说，时间已经不多了。 4停留 正前方是一把吉他，吉他放在 桌子上，阻止了一场歌唱，宿 舍里一共有十张床，他们都直 挺挺的躺着， 他们爱好睡觉， 每天都睡，有时晚上会有人忽 然从上铺吊下来喝水，像老牛 的光腚，真吓人！我的那位戴 瓜皮小帽的兄弟有个半夜喝水 的习惯他每天都这样，和他上 课时喜欢摸脑袋一样，是一个 思维定势，譬如，抽烟，他们 都睡了，睡着了有时就发出朗 爽的笑声，我已习惯了，有时 候还接上两句，和梦中人对话， 这时我从小爱玩的游戏，至今 还爱玩，零点差三分，他们都 睡着了，我也就睡着了。 1997年10月 赏析： 网络上找了好久没找到，找了一大圈，从师兄手中求来了这组诗。 看第一遍：这也是诗？ 看第二遍：这好像还真是诗。 看第三遍：好诗！好诗！ 是的，至少在我看来，这组诗虽然不像师兄的《我是你发卡上的零星斑点》那样适合诵读、易于传唱、容易被读者广泛接受并喜爱，更算不得他的代表作，在师兄的众多作品中或许很不起眼，褒贬不一，甚至有人模仿这形式来玩梗，但它就是诗。 而且是诗味浓郁的诗。 它的诗味，不在内容或者说不完全在内容，更在它的形式和标题。如果不能跳出诗句中的文字，是很难体会到其中蕴含的诗美的。 诗人，总是能够以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式，表达他内心最深处的隐秘和最深邃的思考。 先看第一首《平面》，前三行好歹能成句，但内容很平淡很无聊。确实这首诗内容不重要，或者说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与内容结合的形式。接下来，形式依旧整齐，但看内容，保持整齐的同时，内容依旧很平淡很无聊，而且分行从句中甚至词语中诡异地断开。联系到师兄当时正在上大学，联系到组诗标题是《生活》而这一首标题是《平面》，你们看到了什么？或许，对此时的师兄来说，生活就是一个平面，寝室——教室——食堂三点一线，看起来很规整很漂亮很和谐，但是真的和谐吗？空洞乏味的内容和极诡异极不合理的断句，与这规整和谐的格式形成了强烈的冲突感，这就是一个最大的不和谐。极其规则极其自律的生活，却宛如一个平面，没有一丝涟漪，没有一丝浪花，没有一丝突破和惊喜，让人感觉极其别扭极其不适。师兄想要跳出这个平面，却无法也无力跳出。 再看第二首《常态》。这首依旧保持形式上大体的整齐，依旧有内容的空洞无趣和诡异地断句，说明生活质量并没有得到本质上的改变，依然无法跳出平面的框框。这首多了标点符号，多了几处格式上不整齐的地方，而内容是生病。生病是一种意外，无论是自身还是身边人的意外，都或多或少都会给人的情绪带来一些波澜，不再是一潭死水。我想师兄可能正是用标点符号来表达他内心的波澜和对自我的审视思考，用部分不整齐的格式来表达这些意外对平静的极度规则的生活状态的打破。 然而，意外终究是意外，不受人力控制的，所以所谓的意外，在生活中也只是一种《常态》，当意外过去，生活终究又回到《平面》之中。 再看第三首《深度》。这首主题是写爱情，一个小小的爱情故事，故事也不似前两首那样空洞乏味，有了一些亮色。虽然断行依旧有些不合理，但在视觉画面上，却有了更多不规则，也有了一些变化过的规则，也有了更多标点符号，相比起普通的小意外，爱情对于人来说，则是并不《常态》的意外，足以让人内心泛起更多波澜，心潮澎湃。虽然依旧无法完全跳出《平面》，却能给规律的《生活》带来很大冲击，或者用新的规律来代替旧的规律。在这一首中，师兄心绪波动很大，而以往的生活规律被破坏，加入了新的规律——恋爱，而新的规律中那几行，却恰恰是语句完整的那几行，偏偏加上句号，又完美融入了原有规则的平面中。在这一首中，师兄除了日常的学习生活，加入了恋爱，但对原本的生活规律，只是在初期（心动）和后期（热恋）有一些比较大的影响，但总体上并没有过多破坏。而在恋爱中，师兄对生活的思考和规划，对自我的审视，都有了更多的《深度》。 然后是第四首《停留》。格式依然整齐，句式依旧被破坏，可见生活中依旧有不少不如意的事情。宿舍生活却不如《平面》那般空洞乏味，虽然看似平淡，却多了一些鲜活乐趣，多了一些恬淡美好，尤其是“老牛的光腚”这一意象，可博一笑。比起《平面》，显然不再是一潭死水，但也不如《深度》那样标点密集，情绪起伏剧烈，而是多了一些淡然。而格式，却比《常态》和《停留》更加整齐，直追《平面》。师兄已经领悟到，这种看似平面的生活，其实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空洞乏味，了无生趣。我们可以看到，其中的标点，已经不再是规整格式的破坏者，而是这种格式的维护者和参与者，说明师兄自身的心态，已不再是对规律生活的厌倦，而是积极主动地去融入规则，利用规则。这一刻，师兄体会到生活的美好，并且有了超脱，对不如意之事能够淡然处之，一扫《平面》中的诡异和压抑，希望能够《停留》在这一刻。末句不完整，说明生活还在继续。 六年前我欣赏此诗的时候，曾经认为《停留》的回归整齐，是师兄想要抗争但终究失败之后，无奈接受现实，回归平淡规律却极端不和谐的生活，认为这是一个悲剧，副主题应该是“抗争”。但此刻看来，这哪是悲剧啊，明明是喜剧。哪是“抗争”啊，明明就是“自律”。从《平面》中被动地按照师长的要求过着乏味的自律生活，到《常态》中因意外打破规律生活又恢复平静，再到《深度》中因为爱情，主动在规律中建立新的生活规律，再到《停留》中主动融入并利用、享受这种规律的生活，你丫这根本就是在嘚瑟啊，嘚瑟你这极端自律的生活，连恋爱都无法完全打破你的自律，亏我还为你心疼了好久，你就嘚瑟吧你【白眼.jpg】。 对了，忘了介绍一下师兄了。本诗作者欧阳荐枫（人称欧阳见疯、欧阳见鬼），笔名鸥飞廉，湖南师大附中骨干教师，湖南师大附中语文名师工作室成员，多年担任湖南省高考评卷老师，并担任作文组小组长，参与高考评卷作文评分细则制定；2001年，其开设的“聊天课”被全国500多家媒体报道，并被誉为“国内首创”；湖南师大附中100周年校庆系列活动主要策划者与撰稿人，湖南师大附中110周年校庆系列活动策划，兼职导演等；主编或参编各类教辅资料30余种；从教以来，先后获教学新秀奖，校优秀班主任，教学优秀奖，湖南师大附中优秀教师，全国“十佳百优”文学社团“校园文学园丁奖”，长沙市优秀教师，湖南师范大学优秀共产党员等荣誉称号；曾在《中国文学研究》、《湖南教育》等多种报刊杂志发表教育教学论文及诗歌；湖南省民间诗歌团体“6+0”、“二里半”、“白丁”等成员；所撰教育教学论文获校级、市级、省级奖项10余次（以上部分摘于湖南师大附中官网）。对我而言，他更重要的身份是，湖南师范大学黑蚂蚁诗社创始人、第一任社长（我诗歌生涯的起点），“蓝天作文网”“12km作文网”驻站教师（我曾全心投入并倾注深厚感情的两个写作平台），湖南著名诗人，我的师兄，我的良师益友。 他的诗作，最出名的《我是你发卡上的零星斑点》，百度轻松可以搜到，文字和有声都有一堆，那才是经典，大家有兴趣的可以找来读一读。 有名师当老师是一种幸福，当这名师还是一名诗人，更是一种幸福，因为他既不缺教学的严谨，更少不了心底的浪漫。好羡慕师兄的学生。 （本文曾于2023 发于南木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