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Baby Uncle
在新宿舍门口,以旧方式拥抱,告别,晚安,像两年前那个第二天就会又见面的夏天。
Baby uncle是我们的墨西哥邻居,其实他叫Erick,但因为这个满脸胡子的大猫咪总是把“ no no, i am old”挂在嘴边,却又不满大家给他的uncle尊称,于是被额外赐予了baby的前称以抵消掉uncle的苍老感。 其实这个又老又可爱的称呼倒不是我的主意,而是邻居姐姐Chiku的。话说和baby uncle初识的那晚我刚结束了舞蹈课,在厨房和Chiku大聊八卦。八卦大概是见效最迅猛的社交魔法,笑声逐渐扩散到一楼和负一楼的住户们,包括我们的baby uncle。我穿着茸茸居家裤和背心坐在厨房的壁橱上,喝着baby uncle的特调红酒,物理意义上高谈着刚开学就被两人表白的故事和物理系的crush,殊不知那是伟大夏天的开始。 那是2024年的夏天,baby uncle以数学博士的身份来到了海德堡,成为我的邻居。那时候的我蜗居在一栋大别墅后院的一个小小的杂物间里,而大别墅被房东分割为了合租房,住户们过分可爱可亲,以至于敲开他们的房门已经成为了夏天的日常活动———时而盘坐在客厅的烂椅子上和任意经过的人闲聊、时而趴在Chiku的地板上抱着她的小黄人玩偶晒太阳;时而在baby uncle的床上打滚,又时而在我常倚坐的橱柜上,在印度咖喱、浓厚咖啡和西班牙青辣椒的围绕下,等他把夹着辣味奶酪的墨西哥卷饼端上来。那段时间我迷上了带着渣粉手磨咖啡的醇香味、牛油果与炸大虾和作为数学夜宵的青提配奶酪。是的,我们分享数学夜晚的时光大概不比分享的奶酪和咖啡少,在数院三楼那个贴着墨西哥猫咪的办公室里、在餐桌上,在他的木书桌窗前…而我们的墨西哥大猫咪,哦不,baby uncle,我的好家教,我总是缠着他给我讲物理作业(伴随着鲜少的数学),尽管在黑板上推导的安培定理仍旧是错误的作业答案、而麦克斯韦方程里散度的推理更是牛头不对马嘴。但我们还是这么讨论,我喜欢这么讨论,如我们平时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得益于我被德语摧毁的英语语言功能和被学业摧毁的一部分人际交往板块,得益于我们都是i人、有心照不宣的说话方式,得益于baby uncle是我们的uncle、而我是大家眼里的小孩。 Baby uncle是我们的好uncle,自然承担着uncle的责任,负责时时安慰工作失意的chiku、帮我们录视频找房东解决电力问题、给所有人提供睡前拥抱和晚安。往后在海德堡不幸流浪的一段时间里,我睡他房间的地板,又吃他做的饭。我们把他当家人,叫他uncle,而他呢,除了大家长一职,每天还要随机地偷袭一个人,对他来一遍五毛钱的”form one to ten“玩笑,或者悄悄又锁住谁的房门,又把谁关在洗澡间内,逼着人家承认自己不是印度猫咪而是中国猫咪,或者来一场举证辩论、只为撇掉自己uncle或者bad cat的标签。如他固有的开玩笑模板和各种猫咪式坏梗,他的口头禅总是“No no, I am old”(“我老了,我老了”)。其实他不老,况且每周都要和自己的负一楼哥们去老城喝酒,还在自己的生日会上扬言已经买了飞机票,要去印度去见一位相识仅两周的“网恋网友”;况且每个周末夜晚他都要指着、对敲开门的我大喊” I will give you alcohol!“,然后在酒精和扑克牌里玩数学概率游戏;况且他每天都能做十个小时的数学、还能和我们在草地上跳舞到凌晨两点半。 其实baby uncle很会跳舞,继承了拉美民族人均舞者的独特天赋。而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是22年的一个夏夜。准确来说,凌晨一点,我从图书馆出来,凌晨一点半,借着没有灭的灯光敲开了大房子的门,加入Chiku正在进行着的聚会。忽而雷声四起,几近就在我踏入门框的那一刻下起了瓢泼大雨。我还没来得及放下书包,只是怔怔望着大雨落在后院草地、又沥沥砸落在我的屋顶。 我对chiku说:“人们真该在雨里跳舞。” “为什么不呢?”chiku回答。 她随即从橱柜里拿出了金酒和四个玻璃杯。于是我们每个人分得了半杯酒,又在雨水里斟满了剩下的半杯,chiku开始拉着大家跳舞,我在屋檐下放古巴音乐。baby uncle开始教我跳舞,我们脱了鞋子,赤脚踩在草地和泥土上,旋转又旋转。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裙摆,我却感觉我们的舞步越来越轻盈,夏天的热烈伴着雨点与鼓点,在我身体里升起来。 后来我不记得我们在雨里跳了多久的舞,也不记得我们伴着雨水喝了多少的酒。我全然忘却了baby uncle教给我的舞步,只记得他拉着我手的余温。 再后来我搬家了,也告别了20岁的那个雨季和夏天。临走前夕我还是和初见的那天一样,坐在厨房的壁橱上和大家聊天,chiku仍旧煮着细细长长的香米和咖喱,baby uncle仍旧做着大虾,辛辣味和香料味又升起来。忽而我意识到这样的生活即将截止,眼泪就流了下来。Baby uncle像往日一样拍着后背安慰我,说你随时可以再回来吃饭,随时可以敲开大房子的门,他说如果你遇到任何麻烦,告诉我,告诉chiku,我们一定会解决它们的,但只有我知道,这个夏天结束意味着什么。那天他没有再开五毛钱的玩笑,也没讨论猫咪种族争论,只是问,你真的要转到数学专业吗?又问,你还喜欢着你的crush吗?我忘记了我的回答,以壁橱下的哭泣结束了这一场告别,而那时候的他,代替我,完成了夏天对我自己的一场审问。 搬家以后我不常回到他们的大房子,也不再回到数院三楼的那间办公室。新专业新学期裹挟着新日子到来,理所应当把过去的故事翻篇了。各自繁忙的生活轨迹成就了更多默许的爽约、承诺的漂亮话,和越来越稀少与艰难的见面。秋天刚开始的时候,我还和一屋子的他们去内卡河畔看了一场烟花,烟花很烂,倒是在老城街道穿梭的步子记忆犹新。然后我和baby uncle又牛头不对马嘴地胡说八道了一番,又说着熟悉的猫咪梗和”form one to ten“。再之后的冬天大家也渐渐搬离了大房子,包括我们的baby uncle。chiku离开了这座城市,我们只是偶尔地问候和视频,说着下次一定见的誓言,或者是,谎言。和baby uncle的联络也类似,尽管我们不经常地在数院碰面,又胡说八道一些猫咪和数学,闭口不提下次相见一类的承诺和沉重的语言。我的确转到了数学系,每天学的数学成倍成倍地增加着,却不再像从前的夏天那般,向他求助作业;我也在新的学校开始严肃系统的舞蹈学习,却不再有机会回到夏天的雨夜,再光脚着在草地上跳舞了。 四季又一次轮转,22岁的生日,我问baby uncle,来一起跳舞吗?就在我家门口的舞蹈学院。这一次,他出乎意料地兑现了承诺。时隔两年,我们又拥有了一次跳舞的机会。而我刻板的舞步学得越多,反而步子不如之前随性地跟随流利。带着这样一些遗憾和挫败,那晚我们跳了很多很多首音乐。我们没有聊猫咪,只是我说到在代数考试上把八的三次方根认作无理数这样的蠢事,他开玩笑说,如果他是教授,一定要我挂掉。好吧,记忆又回到了夏末那天告别时的审视,于是遗憾和挫败顺延到了学业上。在那个他给我介绍流型与克莱因瓶的夏天后,我又学了好一些美丽的数学,以及更多一些严肃、沉重,作为数学专业的数学。这一晚他望向我的眼神不再是望向一个小孩,而这晚我没叫他baby uncle,只是叫他Erick。这晚我受到一种欣赏的目光,于我的审视,借此我又复习了一次他手掌的温度,和20岁的夏天。 他说他要去苏黎世读博后了,下一个夏天到来的时候,就会离开这里。于是我问,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跳舞了吗,他只是说,我们还会再见的,他保证。 凌晨一点我们走在鲁尔巴夫的街道上,在一些沉重的话题外保持心照不宣的言语距离,算是我们的默契。然后在新宿舍门口,以旧方式拥抱,告别,晚安,像两年前那个第二天就会又见面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