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逃难的生活

“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

街头的风有些凉,在耳边诉说着已经入秋,但还是保留了夏的余味。伸出手对着空白随意挥舞两下,风就有了形状,它们包裹你,像躺在林子深处松叶交杂着的,泥里涌上来的溪水里,走两步就能感知到它们在流动,在表达着爱意。 时候不早了,还亮着灯的铺子,放着轻柔的音乐,熟悉的钢琴曲子,一些卖艺的街头歌手,留着长发,高鼻梁,抱着吉他唱着歌,两三人时而停留,时而跟着哼唱几句,头也不回的路过。桌子边上放了一个芒果,已经黄得发黑了,我不知道它是否有没有长出些白丝来,但白色网纱浸没着光,空气中燃烧的烟气已然有了形状。 我突然感觉口腔里干涩无比,外面笼罩着暖黄的水汽,再远处本是有栋高楼,可窸窣的雨溅落云层上的涟漪,一束乍然的光亮从云雨的疏漏中逃脱出来,直直的透过雾气,散在等待红绿灯的车子和行人的中央,挡住高楼的那把雾此时更像上天为了讨喜而挥洒的一片星尘。 这好似欣欣向荣的景象却让我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以至于我时常觉得自己的双腿像还在发酵的面团。此时,楼下人声渐渐嘈杂起来,尽是些听不清的对话,接着便是犬吠,再响起来好几次渐远的“请注意倒车”。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当一条可以奔跑的鱼,开饭时我就扑棱扑棱的挪过去,张开嘴嘬几口,偶尔开心了我就吐个泡泡,有人要抓我上桌,我就在那意图谋害我的人眼皮子底下拔尾就跑,惊呆他。” 博弈总是会出问题的,有时候胜利靠的确是幸运。 “可不是嘛,打在胎里就随时有可能流产,当妈的一口烟就可能长成畸形。长慢了心脏缺损,长快了就六指儿,好容易扛过十个月生出来了,一不留神还得让产钳夹扁了脑袋。都躲过去了,小儿麻痹,百日咳,猩红热,大脑炎,还在前面等着呢。哭起来呛奶,走起来摔跤,摸水水烫,碰火火燎,总算混到会吃饭,能出门了,天上下雹子,地下跑汽车,大街小巷是个暗处就躲着坏人,你说赶上谁都是九死一生,不送命也得落个残疾。” 一天夜里,我邀请志明在街区的一家餐馆吃宵夜,深夜里除了两三的灯光还有演奏的艺人,有说着地道方言的人,也有外地人假扮的本地人,餐馆老板生气的拿刀砍着案板上我们点的牛肉,我想他可能是想下班了,但无论从什么角度上来说,周边的环境令人生疑。我要了一瓶昂贵的红酒,向他祝贺升职,他则是掏出一朵鲜花来插在酒杯里,路边的霓虹广告牌让酒杯里的血液愈发红艳。这种场面让我觉得像某个下午和某个人一起去看的恐怖电影,像那个心理崩溃的白痴一样没有教养喊出:“操你妈的,你笑什么?你觉得你很有趣吗?你他妈的在我眼里就是只发了情的母猪!”即便被抓住了证据,戴上了手铐也没有停止嘴里的污秽。 他是个优雅的人,他说现在在做的事情总是让他产生美好的回忆,让他想起“必须忍住才能不晕倒的愿望”一样的黄昏午后。然后我们又聊起现在的潮流,说起那个画家,画了一幅画,结果过了两天画家像得了失心疯自己用画具把右手砍了下来,随意的用衣物包裹了断臂,然后跑到医院,医生问他手去哪里了,画家说他的画需要他的手。后来他的确疯了,但也有可能是假的,可他的画被一个在外国很有钱的富豪买走了,之后那个画家也不见了。虽然红酒是我开的,但我注意到他已经喝了很多杯了,一瓶满满当当的红酒谈话间就要被他一人喝干净了,我见他还要继续赶忙挡住他的动作,示意他先吃些菜吧。我回头看见那老板还在生气的砍着案板上的肉,这让我愈加厌烦,我只好冲老板喊怎么还在砍肉,我点的菜呢。 一下我恍惚过来,发现自己呆坐在无人的公园里,树叶鸣叫,风儿轻抚,觉得浑身燥热,内心却欣喜,像苦苦修行的僧人敲开了度世的佛门一样仿佛一瞬间无喜无悲,无欲无求。看见自己身上的血迹,衣服上泥泞的褶皱,世界一下子又嘈杂了起来,手机铃声响起来,我打开手机才知道原来现在还早着,你说神奇不神奇,这才刚见面的老朋友上一秒还在我眼前装的像个高雅的上层人士,有模有样的喝着兑了冰红茶的青岛啤酒,下一秒已经躺着医院的抢救室里,真是,真是神奇啊。我本来以为人总要到七老八十的时候才能看淡生死,可我才不到三十。 “为了封面,那上面有汉斯维特的画,那可是个好画家。再说,这谈不上偶然性不偶然性。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偶然。我有个朋友说我这样考虑偶然性是不对的,他说,对于坐火车旅行的人来说,世界就不是偶然的,哪怕火车穿越陌生地带,穿越旅行者永远不会再见的地带。对于早晨六点起床,困得要死,痛上加痛,但不得不去上班的人来说,也不是偶然。我朋友说,痛上加痛是事实。疼痛越多,偶然性越少。” “偶然性不是奢侈品,而是命运的另外一张嘴脸,以及别的什么。” 阿唐的手掌用力拍打桌面上的一份报纸“你知道那上面写的有多荒唐吗,误食了一根筷子?误食了一根筷子!他妈的!我听了都想笑!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样过去了,我在里面还认识几个朋友,我得去打听一下,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妈的!这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鸡啊鸭啊,报社的人良心都被狗吃了吗?哪个畜生写的出这样的文章?这种标题写出来他读的这些年的书都他妈白读了吗?” 阿凤不懂合同,本是想把自己的房子租出去,结果莫名其妙的把房子卖了出去,可不仅没有拿到卖房子的钱,反倒是想赎回房子平白往里垫进去不少钱,结果因为压力太大弄坏了厂里的物件,谁想到他去借了外贷,就这样不仅房子没要回来,工作也丢了,还背上了高额债务,最后因为还不起债务东躲西藏,被抓到就要挨一顿打,他身边的朋友见他如此悲惨,就想一起凑一笔钱替他把这笔债务还了,结果钱都凑齐了却听见他去世的消息,报纸上更是报道他是个老赖,是个酒鬼,是个精神病,因为精神错乱喝醉了酒,误食了一根筷子最后窒息而死。 “这都是明枪,还有暗箭呢。冷淡了大伙说你傲,热情了群众说你浪,走在前头挨闷棍,走在后头全没份,这也叫活着。” 为了这个荒唐的结局阿唐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想探查一些线索,一些所谓的真相,他想通过这些东西去证明阿凤的清白,至少,至少不能就这么白死。那些有所拖欠的人不太明白为一个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人阿唐要翻那些陈年旧账,不知道其中有几个人尽心尽力了。 阿凤的朋友们知道这个消息以后都非常愤怒,其中几人,尤其是阿唐,一口咬定是谋杀。可不管怎么样,什么办法都用了,能问到的人都问了,最后都是一句:“我也知道这很荒唐,但他的确是因为一根筷子。” “他朝火焰走去。火焰没有吞噬他的皮肉,而是不烫不灼地抚慰他,淹没了他。他宽慰地、惭愧地、害怕地知道他自己也是一个幻影,另一个人梦中的幻影。” 那天晚上,我对着墙睡觉,闭眼。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睡着的,准确来说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睁开眼的,或许睁开眼的那一刻其实我就已经睡着了。 墙壁,刚开始就还是那个熟悉的墙壁。但慢慢的我似乎面对的不是墙壁了,而是遍布藤蔓荆棘的墙壁,但那时候的我却不觉得奇怪,也不害怕,很是从容淡定。或许也是无法动弹,看不清楚墙壁上的细节,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后来只感觉,有一双无形的手掌还是藤蔓从我的身体外面扯开了我的皮肤,从我的皮下扎进去了,在我的身体里游走。 那似有似无的东西,不明形状的东西,从我的肚皮攀上我的肋骨,它像是抚摸一件艺术品一样,在我的肋骨上摩擦,我时刻感受到它爱抚带来的瘙痒,来自骨头里面的瘙痒。就宛如我的内脏并不存在,我自己本身就是一具空壳一样,它钻了进来,像找到了一个家,它开心,它雀跃。直到它攀爬到我的脖子,渡过我的喉咙发现了我。只是一瞬间,我就感受到它极度的不满和愤怒,那个似是而非的东西实实在在的变成了一双难以反抗的用力的双手,透过我的棉被,我的皮肤,像抓住了我的脊椎一样,掐紧了我的脖颈,那一刻我发现自己无法呼吸。 我难受极了,窒息感一遍一遍的涌上来,喉咙和肺部生疼生疼的,我张嘴想要求救但似乎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想奋力的从床上爬起来,但我的双手像是被什么镣铐给锁住了,又或是那一刻我的双手就不属于我,我无法操控一样,甚至那时我都没有感知到自己双手的存在。 这样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在我觉得自己即将窒息而死的时候,我的窒息感消失了,我再也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脖子里有一双手,甚至是自己的双手。 但我依然还是面对着那座墙壁,藤蔓与荆棘都在。它们之间的缝隙漆黑无比,就像这道藤蔓构成的墙壁很厚,又或者这堵墙壁后面有什么东西或者是崭新的世界?我带着好奇心,伸手想要扒开一根藤蔓,看看这缝隙之后的究竟是什么。 “他远远看见一座新堆的坟丘,心里想在那里停留。这座坟丘像有吸引力似的勾着他,可他总觉得自己滑得不够快。有时他几乎看不见坟丘,因为沿途插满的旗帜挡住了视线。旗面猛烈地扭动、拍打彼此,看不见旗手,却仿佛能听见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但就在我伸手碰到藤蔓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藤蔓的后面似乎有一颗红色的眼睛还是宝石,但更像是眼睛。它在我扒开它的遮羞布一刻,闪烁了一下,随之一股强大的吸力穿来,似乎想要把我吸入其中,那些藤蔓上的荆棘这一刻也都变得各位锋利和尖长。我的一只手紧紧抓住床头的栏杆,但我身体已经被这股子吸力倾斜了身体,很快,我的一只腿就落入了深渊,荆棘划过我的腿,刺痛感传来,无比的疼痛,那一刻我怎么能相信那是个梦? 我急忙的大叫,呼喊,但那时我似乎处于一个空匣子里,我的声音刚刚从我的嘴巴里出来就离开被弹了回来,感觉就像是在地下车库里一样有清晰的回声,又像是在半真空环境里一样空气稀薄,声音传到一半,不,甚至是刚离开几厘米就断开传播。但我不止听到自己的求救声,还听到了自己的室友起床喊我上班的声音,我明明对着那恐怖的深渊,眼前又能看见自己的房间,能看见室友在电脑面前打卡的身影。但我尽管一直都在奋力的呼喊室友的名字,但他仍然听不见,只有他忙碌的在电脑面前一遍一遍重复的敲打键盘的背影。 一瞬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似乎挣脱了出来,我蜷缩在被子里,冷汗直流,什么藤蔓与荆棘都一瞬间消失不见,只有我满头的大汗,和心脏一直扑通扑通的直跳。我又一次紧紧的盯住墙壁,许久,我颤抖的的从被子里伸出手缓缓递到墙壁的面前,然后下定决心了一样按在了墙壁上,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终于是喘了一口大气,急忙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冷空气一下子遍布我的全身,让我浑身鸡皮疙瘩直起。这时我才觉得我居然还活着,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快感。 咖啡馆里,总会觉得自己是唯一的观众,舞台上的演员在卖力的表演,你手持着杯柄,小口小口,酸的苦涩,氛围灯只有在这种场合里,你会觉得是属于自己的,书籍里的文字挑逗,舌头上柠檬的余味,褐色伴着水,透明浑浊,突来的车鸣声,门帘响动,一位新的客人进来,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包,白色的高跟鞋亮眼,我打了个哈欠,困了,拉开窗帘,光很刺眼,条纹的样式,风扇在呼呼的转,杯子见底了,墙上的倒影消失了,背景里的音乐才漫进耳朵。 地很烫脚,鞋子是一块布,余温就足够让你觉得不适,挥扬起的水在脸上开花,噼里啪啦,我站在一个小铺子里,离我头顶几厘米的地方,悬吊着一个风扇,依然是呼呼的转,旁的人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倚靠着的,我在中间。 这时的光柔和了,像轻薄的纸网住我们,可我还是满额头的汗,我想回家了,但家里没有人,空调也没来得及修,我仰着头,余光里风扇呼呼的转。 肚子叫了,我得去蹭个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