茄子
既然他已知道它的存在,那么它就必然正在世界的某处存在着。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总归要做点什么。况且这应该并不是什么难事,不需要什么上天入地的本领。上一次,钥匙掉在沙发缝里三四个月,清洗沙发套时不也找到了吗?原本,要找一件东西只需静静等待,时间会帮你找到它,或者索性让你不再需要找它。但这次不同。一直这样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总归要做点什么。况且这应该也并不是什么难事,总该比沙发缝里的钥匙好找得多了。既然他已知道它的存在,那么它就必然正在世界的某处存在着。不是沙发缝,就是塑料袋,要么就是桑拿房或酒吧。总之,它一定切切实实地存在于世界的某处;而他要做的只是确定这个“某处”究竟在哪。这在理论上绝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世界既然已经让它存在,那就是要让人给找到的。 那么要怎么找呢?考虑到这是一种蔬菜,是一种某天晚上忽然浮现于他的记忆中的蔬菜,是一种他确定自己见过甚至吃过的蔬菜,那么自然最容易在菜市场找到。他明确记得这种蔬菜的外观:有草本纤维构成的茎,根部较粗,顶部较细,几支旁枝上都有小小的、毛茸茸的叶片,叶片大致呈三角形,但三个角都圆圆的,边缘也呈和缓的弧形,没有毛刺,这些旁枝由低到高一层一层地向上长,越底层的旁枝越粗壮,其上的叶片也就越大,每层都有两支旁枝,并且必定彼此相对,而再上一层又有两支旁枝,彼此相对,并且方向与下面一层的旁枝相互垂直,直到最顶层,就会出现向两侧生长的两片较大叶片,和向前后生长的两片最小最嫩的叶片。这种蔬菜就是这么一种形状,他确信自己记得很清楚。他甚至记得那些菜被随意堆在一块,旁边是一块案板,案板上有一把泛着亮光的刀。如果这些都不是真的,如果他没见过这种蔬菜,那么他怎么会有如此清晰、确定的印象呢?怎么可能连它旁边的案板、刀具上的亮光都记得呢?所以这个记忆当然是真实的,那么这种菜就必然正在世界上的某处存在着,那么找到这种菜在理论上就绝不是什么难事,只需要他走到一个恰当的地方,拿起早已存在在那的蔬菜就行了。 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这没什么难的,只要去找就行了。既然是一种蔬菜,那么自然要去菜市场找。也许它正在某个菜摊上摆着,已经被很多并没有刻意寻找它的人买走了一些,还留下一些继续摆在那,等待着他走过去,拿起来,装到塑料袋里,付钱然后离开。既然这么简单,就没理由再耗下去,何况一直耗下去也确实不是个办法。本来,要找一件东西也不是这么紧迫,时间会帮你找到一切需要的东西;如果没找到,那就不是真的需要。也许以后自然会再次碰到这种蔬菜,何况是一种不知道多少年都没有见过的蔬菜,就算碰不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次不同。去找这种蔬菜的冲动已经折磨他好几天了。一开始,他关上灯躺在床上,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副画面,那堆蔬菜和案板上的刀。当然,他一点也没在意。像其他念头一样,这幅画面也没有在他的脑海中持续太久,立即就被其他念头所替代。但很快他发现这是一个顽固的念头。每隔一会,这幅画面就会自动冒出来,反复提醒他存在这样一种蔬菜,以及它旁边的案板和刀。每一次出现,他对这个画面的印象就会更为深刻,对它的困惑也就更鲜明,随之,对它的兴趣也就更浓厚。因此,这个画面的每一次出现,持续的时间就会更长,他的注意力也会更集中。最后,他的脑海已经被这个记忆中的画面充满了,自然,他失眠了一整晚。 但这远远不是结束。后面那天,他正常起床,穿上衣服准备上班。他本以为忙碌的日常节奏会冲淡这种荒谬的记忆,让他重新专注于工作和生活。但没有。这幅画面是如此生动鲜活,如此令人印象深刻,如此深深吸引着他的兴趣,以至于每当他打开办公文件,读上一两行,或者写上十来个字,这幅画面就会从他脑子里冒出来,让他忍不住思考这究竟是一种什么蔬菜,他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下看到了这种蔬菜,何以这么多年都不曾想起,又何以突然在昨天晚上跳出来把他逼疯。这些问题萦绕在他的脑海里,耗光了他的一整个上午。他只好用加倍的精力强迫自己反复回到眼前的公务,并且用了加倍的时间完成了当天的工作任务。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好几天。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工作还是休息,他总会想起来有这样一种蔬菜,长着两两相对的三角形叶片,曾经且正在存在于世界上的某个地方。这毫无疑问是一个怪想法,一个和他自己毫不相干的想法,但就是止不住地在他的脑子里冒出来。这种状态都已经持续好几天了,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至少总要做点什么。何况去菜市场找到一种蔬菜也并不是什么难事,也许它正在菜市场里的某个菜摊上摆着,老板每天都会来卖这种蔬菜,而一些人每天都会来这个菜摊上买它。所以这绝不是什么难事,有人卖,有人买,他只需要走到菜摊前面,把这种蔬菜装到塑料袋里,付钱然后离开。这在理论上没什么困难。 菜市场早上五点半开门,他一早就到了。一进门先要穿过肉类区。肉一条一条挂在横梁上,被鲜红色的灯光照着,稍微有点晃眼。他走过时,一个围着光滑围裙的瘦高男人高高挥起一刀,将一块骨头劈成两半。红色塑料镂空地垫有点发黏,抬起脚步时会发出“呲啦”的声音。这一切再平常不过的细节都深深地刺激着他,仿佛将要揭示某种神秘的真理。他甚至感到有点紧张,手指微微颤抖。他把手攥成拳头并揣进兜里。很快到了蔬菜区。随着温室的普及,反季蔬菜早已不是什么新鲜玩意。理论上,任何蔬菜都能在菜市场里找到。他在摊子间转悠,和每一个认真褒贬蔬菜质量的老太太一样,观察每一种菜的外观特征。芹菜太长太硬了,香菜又太短,而且叶片形状也不对,红心菜太红太粗,油菜太大颗。提着腐竹和香菇的女人从对面过来,错身时盯着他看。苋菜,也不对,又红叶片又大,薄荷草有点接近,但边缘的毛刺太明显。“红薯今年这么贵啊?”“剩下两毛钱不用找了。”他低着头仔细看过去,黄瓜,豌豆,一颗烂番茄被扔在墙边,破了,汁水流了一片,这都是毫不相干的了,芥兰的叶片太大,也不像。他每经过一种新的蔬菜,马上就能指出其外观与那种记忆中蔬菜的不同之处。这些不同之处都太鲜明、太显而易见了,以至于他很快就走完了整个蔬菜区,却依然一无所获。 这个事实大大超出了他原本的预期,但又十分合理。理论上,一个人要在这么大的世界上凭空找到一件东西,绝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但这并没有让他放弃。既然他已经回忆起这种蔬菜,这种蔬菜总归是存在的。只要是存在的东西,总归是要被人找到,或至少是要被人知道的。那么即便他自己不知道,也可以问问旁人。何不呢?他走到离他最近的摊位,摊主是一个有点胖的中年女人,嗓门粗大,动作大开大阖,善于指着别人并告诉对方这些蔬菜有多好:“我告诉你,我家的菠菜别处买不到的,保证没有一点涩味,涩的不要钱……”他走上去,想向摊主打听这种蔬菜的线索,但摊主正巧转过身去和一个笑眯眯的老太太聊起来:“阿姨今天来的早噢?今天给孙女做什么好吃的呀?”“噢!上次炒的豇豆,她可爱吃啦,说没吃够,还想吃!”“孩子真是有福气呀,有一个好奶奶……”两人聊起来没完,他只能走到旁边一个摊位。摊主神情严肃,没有任何表情,正在把一颗大葱装进塑料袋。“请问您是否知道一种菜,它有一层一层两两相对的叶子,每层之间相互垂直……”“不知道不知道。”摊主摆摆手,转身抽出另一个塑料袋,扔给对面低头翻看零钱的老头。 经过几轮受挫,他意识到一条重要的原则:要选择那些既愿意聊天,又不太忙的摊主。但他又同时发现,愿意聊天的摊主往往维护了大量熟客,因而全都看起来忙得要命。他站在菜市场中心的十字路口,人比开始时多了不少。他预感很难顺利找到记忆中的那种蔬菜,但又不甘心就此放弃离开。也许花一点钱可以让摊主多说几句。再找一圈,如果实在没有就回去,同时至少可以把中午的菜买好,并不耽误太多时间。“茄子多少钱一斤?”他试探性地抛问。“一块二。”摊主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太冷淡,也没有太热切。他装了两根,交给摊主称重,“请问您是否知道一种菜,不太高,有三角形的叶片,两两相对,一层一层的……”摊主把称好的丝瓜递给他,没有抬头,“不知道。给六毛吧。”一个年轻人提着一袋嫩豆腐,不小心掉到地上,豆腐都摔碎了。他又问了几家,不是不知道,就是没有回答。果然,没有找到,从理论上来讲,没有找到也是正常的,甚至是最可能的结果。 对此,他倒是没什么好意外的。冰箱里还有半斤面条和三个西红柿,算上这颗茄子,足够做一顿茄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