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事
我总觉着,这城里最懂得“活”的,不是熙攘的人,倒是那些不言不语的苔。它们不在显眼处争春,只寻一切卑湿的、被遗忘的角落栖身。老屋的北墙根,石桥的阴面,甚至人行道地砖那毛了边的裂隙里,都能见着它们。茸茸的,茸得近乎没有骨子,只一片淤青似的绿意,沉沉地晕开。那绿也不是新嫩的,是那种吸饱了岁月潮气的、有些幽
我总觉着,这城里最懂得“活”的,不是熙攘的人,倒是那些不言不语的苔。它们不在显眼处争春,只寻一切卑湿的、被遗忘的角落栖身。老屋的北墙根,石桥的阴面,甚至人行道地砖那毛了边的裂隙里,都能见着它们。茸茸的,茸得近乎没有骨子,只一片淤青似的绿意,沉沉地晕开。那绿也不是新嫩的,是那种吸饱了岁月潮气的、有些幽深的苍碧。太阳是它们最疏远的客人,偶有些微光从楼宇的峡谷斜漏下来,落在苔上,那绿才仿佛从一场长梦里惺忪地醒来,泛出些极细碎、又极温润的光,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蹲下身,凑近了看。这才看清那一片苍碧,原是无数微型的“森林”。一根根比发丝还细的茎,擎着一枚枚小得不能再小的“叶”,挤挤挨挨,叠叠层层,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绒毯。那“叶”近乎透明,能看见里面隐隐流动的、生命的水色。我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按上去。凉意便顺着指尖,蛇一样游上来。不是冰的凛冽,是一种沉静的、来自大地深处的凉,带着泥土与时间霉变后那种微醺的气息。指腹下,是意料之中的柔软,软得没有一丝抵抗,却又厚墩墩的,仿佛能吸走你所有躁动的力气。这柔软里,藏着一种惊人的韧性。我想起儿时外婆家那道土墙上的苔,我们这群野孩子,总爱用指甲去抠,却从来抠不下一片完整的来。它们的根,那些假根,早与墙上的每一粒尘土、每一道裂纹痴缠在了一起,成了墙的一部分,或者说,墙也成了它们的一部分。那是一种沉默的共生,一种近乎固执的缠绵。 这便牵出一段极遥远的记忆来了。也是这样的暮春,在老家的天井里。南方的雨是常客,尤其那“梅子黄时雨”,一下便是旬月,将整个世界都浸得软绵绵、绿洇洇的。天井的青石板上,先是一点点的湿痕,像墨滴在宣纸上无声地洇开;接着,那湿痕的颜色便一日深过一日,终于,在某一个清晨,你推开咿呀的木门,便见满眼的绿意,泼洒了一地。那苔,是从石缝里一丝一丝渗出来的生命,将坚硬的石板,绣成了一幅流动的、茸茸的织锦。祖母是不许我们践踏的,说那是“地衣”,是土地的肌肤,踩疼了,地气便要伤了。那时不懂,只觉得那软绿可爱,常偷偷蹲在旁边看,看雨珠如何在苔上聚成一颗颗圆滚滚的、亮晶晶的珠子,颤巍巍的,风一来,便骨碌碌滚下去,钻进更深的绿里,不见了。 蹲得久了,腿有些麻。站起身来,眼前微微发黑。再看那一片苔,它依旧是静的,那静却仿佛有了体积与重量,沉沉地压在我的心上。王维的句子无端地浮上来:“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那是一种怎样空寂的静啊。日光走到这里,已是强弩之末,暖意散尽,只剩下一抹苍白的、近乎回忆的返照,冷冷地敷在青苔上。那苔,便成了时光最后的收容所,收纳着白日将尽的全部苍凉。又想起袁枚的《苔》:“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这诗里有一股倔强的生气。我寻觅着,目光在这绒毯上仔细巡梭。苔花?在这都市的缝隙里,它们还有开花的兴致么?找了许久,才在几处背风的、苔最丰厚的所在,看见些微凸起,顶着针尖似的、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苞”。那或许就是它们的“花”了。没有香,没有色,只是生命一种最本分、最谦卑的宣告。这哪里是“学牡丹开”呢?牡丹的开,是倾尽全力的、要向整个世界宣告的华美盛宴;而苔的开,只是一句说给自己的、含糊的呓语,说完,便又沉入那无边的静默里去了。 它们不开给谁看。它们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存在”本身。不索取阳光,不争夺雨露,只在万物竞发的季节之外,守着自己一寸潮湿的、幽暗的法则。这法则,比人类的朝代更迭、爱恨情仇,要古老得多,恒常得多。恐龙在泥沼里跋涉时,它们或许就在一旁的石上,静静地绿着;王朝的宫阙坍圮了,化作文物与传说,它们又悄悄爬上那断壁残垣,用一层新的绿,将那辉煌的废墟,温柔地覆盖、消化,最终归于尘土。它们见证一切,又遗忘一切。它们的记忆,是细胞里水的记忆,是孢子飘散时风的记忆,没有悲喜,只有绵延。 离开那墙角,慢慢往回走。黄昏的市声包裹上来,车流声、人语声、远处店铺的音乐声,汇成一股温暖的、却又令人有些倦怠的洪流。我感到指腹上那一点苔的凉意,还顽固地残留着,像一枚小小的、绿色的印记。回到屋里,开灯,雪白的墙壁,光洁的瓷砖,一切都是干燥的、明晰的、属于人的秩序。而我,却像从另一个更古老、更湿润的世界归来,身上沾着那个世界的气味。那气味让我有些怔怔的。 我忽然想,我与那苔,究竟谁更“在”一些呢?我奔波,思虑,拥有名字与历史,感受尖锐的悲欢。而它,没有名字,没有历史,只是“在”着,在一切概念与意义发生之前,那样本然地“在”着。我的存在,如一支燃着的烛,光与热俱在,却也分明地感到自己在消蚀;而它的存在,却像墙角本身的那片阴影,没有消耗,只有充满,一种近乎永恒的、饱满的寂静。 夜渐深了。窗外的霓虹,将都市的夜涂抹成一片虚幻的、流动的光海。我知道,在那些灯光照不见的、无数个卑湿的角落里,我的苔,依然在生长。用它们几乎不被察觉的速度,吞咽着寂静,分泌出时间。它们将是这座城市最后的主人,当我们与我们的喧嚣,都终于成为被覆盖的传说。到那时,或许会有一片更茂盛的苔,悄悄爬上我此刻驻足的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