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双调•扬州慢

岁月之河滔滔，沥过万千人与物，昔日景尽去，所留残骸，唯城与诗共存。城留与人吊古，诗留与人怀今，而明月鉴之。有“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之感。观姜夔《扬州慢》，得青白双调，青调伤己，白调哀时，特此。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姜夔《扬州慢》 【青调·杜牧】 秋雨刚过，暮霭丛生，斜阳夕照，松桂飘萧，时日无多的寒蝉在渐稀的林荫中奏唱着。苍翠的苔藓爬满了门口石阶，我长久地伫立在竹西寺前桥上，看旧官河流水淅淅。十里外的扬州城依旧笙歌不断，一如五年前我初至此处一般。 可曾经我虽只是一任节度使的幕中书记，方至而立之年，却衣食无忧。扬州啊，青山一带，于天际若隐若现，碧水蜿蜒，迢迢渺渺，江南水墨浓彩尽得之。一至入夜，十里长街，笙歌盈耳，珠翠塞途，宛若仙境，着实是诱人不浅。我出身世家，一入此境，正可谓“风情颇张，不能自遏”。 堂皇官道两侧，“街垂千步柳，霞映两重城”。不提那吆喝卖小食的，就看那花街柳巷枝错交横，朱红木门上悬挂长明灯星星点点，缀遍了街巷。悠悠夜深，还有萧管之声飘荡，拂过水上画舫。水波荡漾，衬着灯火映着斑驳的人影，有达官显贵，有才子墨客，也有佳人歌女。繁华之景，醉而忘返，歌舞莺莺，直到天明，岂不诱人？让人直叹“处处皆华表，淮王奈却回”。 想我当年啊，留字“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与“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才依依不舍离开扬州，前往长安供职，去为自己的漫漫前路着想。那疏野豪放，快活潇洒的日子也就画上了句号。友人置酒送行相劝，我才方知其一直在默默护着我，不知友人现状又如何呢？ 如今呢，我虽贵为监察御史，还分司东都洛阳，可贤弟眼疾渐重，我不得不请假来照顾他。可眼见着百日期限步步逼近，那“职事官假满百日，即合停解”的规定又不容通融。刚任两年的官职就要离我而去，后日前途未卜；贤弟眼疾也还未见好，忧心忡忡之下，怎么又提得起再度冶游扬州的心思哟？ 再过五年，我也就到了不惑之龄了。可看如今，这人生之路漫漫，迷雾重重，困惑就像额上的皱纹，一抓一大把。宦海浮沉啊，何处是归途？ 不久前才给韩绰写了首诗，红药桥曲折，美人歌舞不知何处，故人也不知何处。这扬州虽繁华浪漫，但我终究只是匆匆过客啊。自己早年潦倒失意、困顿江南，只好沉溺酒色，放浪形骸。回首前尘，恍然如梦，那蹉跎岁月，徒然“赢得青楼薄幸名”。还不知后人如何看待我呢，是只看到当年年少轻狂、放荡不羁的我，还是看到如今一事无成、喟然伤己的我呢？ 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自作多情间，月牙已初挂树梢，门前流水潺潺，柔柔地耀着银白的月光。前辈李太白“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的情怀，我总算是体会到了。 罢，罢！想这些干什么，还是去看看贤弟怎么样了吧。 【白调·姜夔】 路上稍许耽搁，到了扬州已是初夜。一路上着实是心情复杂，古人所言“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的月夜之景，历经两次战争，是否还存在呢？ 我在竹西寺前下了马，解下鞍辔，驻立于此，翘首望向远处，夜雪初霁，薄薄的一层撒铺在大地上，与漫山遍野的白色荠麦花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此境虽美，可荠麦之花，从来只长在弃耕土地上的啊。 叹了一口气，扶马慢行，一是执鞭长策已久，马匹也有些累了；二是十里路尚近，不忍直见扬州城，怕心里过于失落。让景色渐入视野，也会别有一番风味。 竹西寺前的流水一路蜿蜒向前，碧绿溪水上白雾弥散，透露着一股寒意。忽地想起了杜牧之前辈，百年前他也至此，看到的是否也是这番景象呢？暗笑一声，我摇摇头，怎么可能，以牧之前辈在扬州的风流轶事，怎会注意这一弯泓水呢。 抬头，随脚步印在雪上，扬州城已在地平线上露出了一方城墙。斜矗的旌旗破破烂烂，无力地随风飘摇，向城外探着头，似在细细端详来人。暮色渐起，那厚重的城墙砖瓦铺上了一层暗色。我心生黯然之情，步伐减慢，而身侧马儿呲啦啦地打着响鼻，抖动着背上的雪，催促着我快快进城。 城门口士兵寥寥，过关之易出乎了我的意料。所见之处，萧条空荡，不见人影，宽阔街道之上，只回荡着一人一马的脚步声，让我更觉凄凉。忽地传来戍角吹鸣，呜呜声如浪潮席卷过街道，使一股寒意从心底蔓生。 昔日名都，而今空城，战争之下，山河破碎，让人痛心。 恍惚之间，脚步未停。等到晃过神来，已至扬州名胜，红药桥。张祜题咏于此“十里长街市井连，明月桥上看神仙”，多少年来，这处因二十四美人吹箫的美丽传说而别称“二十四桥”的地方被视为最能集中体现扬州风采。可如今风流云散，深情难赋。只见桥下波心荡漾，冷月无声，一个孤零零的人影投映其中，蹙眉深吟。 又想起杜牧之前辈，往日之景，我已难一窥。只好从他的诗句中撷摘只言片语，拼凑出那往昔扬州的繁华景象。像他那样的风流才子，有写“豆蔻”的微妙精当，他有赋“青楼”的神来之笔。可若他面对眼前的凋残破败景象，必写不出昔日的款款深情来。 我转身去寻客栈，一株芍药花藤跃入了我的眼帘。虽已无花，但似乎可以想象当花满枝桠之时，那是怎样一番动人的景象啊，可惜呀，谁又有这份情思去欣赏你的艳丽呢？ 毕竟，扬州一代名城尚且被皇帝轻巧断送，更何况你呢？不知下个季度，又是哪位多情之人在你身畔，哀时伤己呢？ 曲末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今何许。凭阑怀古。残柳参差舞。” 扬州，几遭劫难，战火飘摇下，姑且尚存。往昔之城不可见，且向古人诗中寻。有诗尚不知所云，犹得访今日城去。青白曲交续，明月共举觞。我辈犹在，望古今。 “红桥二十四，空忆杜司勋。明月长如此，箫声不可闻。 江船悬夜火，堤树卧春云。一棹平山外，杨花似雪纷。” ——赵福云《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