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他之后应该不会记得那天晚上打过的这个电话,他不会记得我也会为此哭泣。但我希望他记得,我很爱他,就像他爱我一样。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事。

这个无名的夜晚很多思绪被忽然唤醒,我正在构思这篇文章的大体框架时,父亲来了电话。他说,前几天买的书到了,要不要我去取。夜近凌晨,我没有力气拖着睡衣出门。不久之后,他又来电话,说,要不我给你送过来吧,你走到小区门口来。他或许知道我自打电子书死机以来便书荒成疾,或许只是突然的殷勤。于是他从他家过来,坐着一辆陌生的出租车,那一大摞书被放到我手臂上时,我发觉,他只是刚好外出有事而顺路来访罢了。 父亲的家离我家并不远,只算是隔壁小区的距离。但对于离异家庭来说,他与我的心理距离比这远得多。 那大概是一年前的事情,父亲在早餐桌上宣布这一场先斩后奏的离婚。我平静甚至欣喜地接受这个结局,反倒是身边的朋友与长辈情绪大惊,需要我反过去一位位地解释和安抚,我的父亲和母亲曾经是陪我出去玩都要彼此手牵手的啊。可父亲和母亲的矛盾裂在观念这个根子上,无药可救。母亲算是智商超群,年轻创业,事业风生水起。相比之下,我爸似乎各个方面都成绩平平。或许为此,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认可过父亲,更别说是崇拜了。尽管父亲在外人眼中是了不起的企业家,他两次被邀请在全校做演讲,他参与编辑我们正在读的教科书,他在无数个夜晚的台灯下给我讲解英语试题…… 而父亲最大的追求大概就是获得女儿的认可,但随着年岁渐长,书读得越来越多,这一愿望就越来越难以实现。父亲极度的自傲会变成自卑,最后以一种畸形的形式呈现于我面前,他采取一些极端的方式来寻求他在我心中的地位,譬如假装不自知的语言攻击、再譬如贬低,甚至侮辱。 高二的时候,我读书入迷,曾经花了一个小长假啃完一本社科读物,还一本正经地写了数千字的书评。当我兴致勃勃地把文档投送到父亲的聊天框里时,他却说,你这是抄的,抄了人家作家的观点。再之后,他甚至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说给我的思政老师听。也许只是这一句无意的评价,却可以剥夺一个女孩一整个上午的平静,生气的情绪反应上升为生理反应,这些句子一字一字地在头颅中翁然回响,直到贯彻我之后的每一次写作历程。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失去了提笔的勇气,但过后会明白,他根本没有读过那本书,也没有读懂我的文字,这句话可能只是作为一个自证地位、彰显优越的途径。我不知道这句无中生有的评价背后积压了什么目的,但我唯一知道的是,伤痕是无法被时光填补的。他说过的每一句如此的话,是我成长心里扎下的倒刺,当我成熟之后,想要再拔出来时,仍然有挂着鲜血的痛楚。 后来高三在学校附近住托管,室友的父亲每晚为她送饭,隔壁的房间总是响起轻松的欢笑声。那是一种令人羡慕的父女关系,而我每每想进行一些轻松一点的谈话,都会以被伤害告终。尽管如此我心底还是渴望着有些稀薄的父爱,在他生日前夜趴在床头啜泣,直到挂着泪痕昏昏沉沉睡去,做了一个很大的噩梦。梦里我跪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父亲拿了一根很长的鞭子抽打我,我跪着哭着求着他说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之后我又在泪水中醒来,以惊恐万分的姿态。 生日那天父亲还是来了,带着他年轻的女朋友,到我逼仄的小房间来看望。我请他吃外卖,他从家里带了几个菜,在我的书桌上摆席设宴。对话没有持续多久,他开始高傲地谈论起自己的政治立场,与我截然相反的政治立场。然后在一些拙劣的类比和论证中,把读过的书,写过的文,在乎过的事情,批得一无是处。某一刻我感受到自己的信仰被深深地侮辱,我们争吵一个小时,把他赶出房门,然后站在花洒下掩面大泣,任凭流动的水珠失掉我的声音。 其实现实中父亲很少打我,在记忆中只有一次或两次,而且还是两三岁的往事。小时候和父亲有过愉快的互动,我把一个整个一个整个的假期浪费在和他看无脑的娱乐综艺上,两个人对着电视机傻笑一下午。那时候我还有说不尽的笑话和故事可以分享给他听,我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我感受到伤害后,就再也不愿意说起。十岁的时候还要吵着跟爸爸睡觉,睡在他的臂弯里。他当时说,你现在还吵着要跟爸爸睡,等你长大了,就不会喜欢爸爸了。我撑着稚嫩的声音,问爸爸,为什么呢。父亲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而他的话只灵验了一半,我没有在某一个时刻真正知道什么,直到初中留宿,高中离婚,我们似乎渐行渐远了。 离婚以后,家里不同的人对我爸有不同的评价,一件事情可以有各种版本,真假难辨。有时事情发生,母亲总把一切的错误归结给父亲,而父亲则反之,在我面前攻击母亲。我只是听,不做评价,不作回答。母亲总是质疑父亲对我的爱,并且举出各种事实证据,说父亲不给我花钱,倒扣我的教育资金。但我看到的事实好像又是,当我说想吃一点水果时,爸爸就会提着两大袋水果来看我;当我说想喝酸奶时,爸爸在冰箱里塞了整整两大桶我最爱喝的牌子;甚至还没当我说起,爸爸给我买一整只一整只的榴莲,送到托管来,也不管我一个人吃不吃得完。身边的人总说,父亲对我的爱是“过量”的,“超大份”的爱,我笑而不语,不知道说什么来回应。 高考前一天,我突发感冒,一个人从学校打车到医院,小叔(父亲弟弟)是医生,立马把我摁在医生办公室打抗生素。办公室里没有挂吊瓶的地方,只好挂在书架上,让一半的输液管耷拉在地上。小叔跨过地上的输液管,跟我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小叔在我心里是真正读书的人,我爸不一样,不管读多少书,都缺了一份气质和眼界。我们很自然地说起我父亲,小叔与我不认可父亲的观点一致,但反过来又讲起父亲从乡下到城里是多么不容易,后来我慢慢接纳了一些难以改变的东西,如父亲和他固有的局限性。 高考最后一天晚上,父亲打电话想舒缓我的心情,但实际仍然是一场预谋已久的伤害。我早就识破他的话术,在争吵之前挂掉了电话。之后还是生气,仍是生气,瞪眼到三点。第二天扛着感冒和睡意继续冲锋,想着高考也不是那么重要一个事。 或许有很多事情,也不是那么重要一个事。 有一天晚上父亲给我打电话,醉气醺醺的样子,一口一个爸爸爱你。我说,你喝醉了,他不理会,继续重复这短短四个字。他又说,不要听了我妈妈的话就误会他,他说,不要看不起老爸,他说,不论如何,爸爸都是最爱你的。然后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把这些内容翻来覆去地重复了无数遍。最后他问,你爱不爱爸爸。我说,爱。接着他又问一次,重复问了无数次,我重复答了无数次。最后挂掉电话的时候,我眼泪已经流干了。他之后应该不会记得那天晚上打过的这个电话,他不会记得我也会为此哭泣。但我希望他记得,我很爱他,就像他爱我一样。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事。 旧文发一发。 这篇写于18岁的父亲节。如今4年了,事实上,远离了青春期的这些日子已经让我获得了和父亲更平和友善的相处模式,而关于过去,只是文字代替记忆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