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絮的时分

我静静地看着那株蒲公英。它长在废弃的石阶缝隙里,瘦瘦的,却撑着一把毛茸茸的、饱满的白伞。周遭是杂乱的野草,开着细碎的、叫不出名字的花,唯有它,蓄着一团光似的,在午后斜斜的日照里,显得有些透明,有些不安,仿佛一口气就能将它吹散。它让我想起童年。那是一个对“远方”还没有概念的年纪,只觉得“远方”就是镇子

我静静地看着那株蒲公英。它长在废弃的石阶缝隙里,瘦瘦的,却撑着一把毛茸茸的、饱满的白伞。周遭是杂乱的野草,开着细碎的、叫不出名字的花,唯有它,蓄着一团光似的,在午后斜斜的日照里,显得有些透明,有些不安,仿佛一口气就能将它吹散。 它让我想起童年。那是一个对“远方”还没有概念的年纪,只觉得“远方”就是镇子外的铁路,是邻村外婆家屋后的竹林。我们一群孩子,最大的乐事之一,便是寻着这样的“白球”,小心翼翼地掐下来,聚拢在嘴边,深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地吹散。看那几十柄细小的降落伞,借着我们一口稚气的风,倏地散开,飘飘摇摇地,融进无边的阳光里去了。我们拍着手,欢叫着,仿佛自己便是那司掌秋风的神祇,随意一指,便遣送了无数渺小的生命去天涯浪游。那时的心里,是毫无挂碍的,只有放飞的快意。我们从不去想,那些絮绒将飘向何方,是否有一粒能幸运地找到泥土;我们只享受那“散”的瞬间,那一种轻盈的、决绝的告别。 如今再看,心境却全然不同了。我竟不忍去吹它。这饱满的一团,是它整整一个季节的酝酿与坚守。从一颗瘦果,挣开土地的囚禁,生出锯齿的叶,抽出中空的花茎,再举起那朵不起眼的、黄灿灿的花。它向蜂蝶献出唯一的蜜,然后,花谢了,苦心孤诣地,将生命的全部期待,凝成这一团羽毛似的集合。每一根细丝,都连着一粒微小的种子。这哪里是脆弱的一吹就散的白绒?这分明是一座精密的、待发的城池,是一个母亲紧紧搂在怀里的、无数个孩子的未来。 风来了。不是我的呼吸,是天地间自然的、微不可察的一缕。就在我凝神的刹那,最边缘的几缕絮丝,轻轻地、颤抖着脱离了母体。它们不像童年时被我猛力吹散那般仓皇,而是悠悠的,打着旋,仿佛还在眷恋,还在告别。阳光给它们镶上极淡的金边,它们便成了空气里游动的、最微末的光尘。一霎时,我竟有些恍惚,分不清那飘起来的是蒲公英的种子,还是我自己身体里某些极其轻忽、又极其沉重的部分——一些未竟的念想,一些无言的怅惘,一些被日常磨得光滑而即将失却形骸的记忆。 它们飘得那样慢,慢得让这午后的时光都显得黏稠起来。我们的生命,总在渴求着“抵达”。抵达某处,抵达某时,抵达某个人的心里。为此我们匆匆赶路,把人生过得像一篇主题鲜明、节奏紧迫的散文。可这些絮绒,它们似乎没有什么非要抵达不可的目的地。风的方向,就是它们的方向;阳光的流速,就是它们的流速。它们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演绎“飘荡”本身。这是一种无目的的徜徉,一种将命运全然托付给风与机缘的、坦然的流浪。或许,生命的真相,本就藏在这无目的之中。我们苦苦规划、牢牢握住的,常常如沙般流散;而一些不经意的、随风而逝的瞬间,反倒成了记忆里闪光的金屑。 古人对于飘絮,似乎也怀着一种复杂的情感。谢道韫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让飘絮从此与才情和轻盈的雅趣相连。可是更多的时候,絮是飘零的象征。“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文天祥写的是家国巨痛,那“絮”便是无根的子民,是破碎的版图,在历史的狂风里不由自主地翻卷。而在我此刻的静观里,它既非单纯的雅趣,也非沉重的悲慨。它更像一个中性的、巨大的隐喻,静静地悬在那里,任由路过的人们,将自己的悲欢涂抹上去。 又有几缕,乘着另一阵稍大的风,启程了。这一次,是一小群,相互簇拥着,却又很快散开,各自划着孤独而优美的弧线,越过矮墙,消失在我视线不及的角落。墙那边是什么呢?也许是另一片更丰茂的草地,也许是坚硬的水泥地,也许是蓄着雨水的洼坑。不知道。这一场离别,没有誓言,没有回望,甚至没有确定的方向。有的,只是一种信托于风的、静默的勇气。 这大概便是生命传承的仪式吧,如此朴素,又如此庄严。植物不语,却将所有的哲学都写进了这年复一年的飘散里。它不执着于一地一土,它以自身的消散来换取更广袤的生存可能。那轻盈的絮绒,是它的翅膀,是它写给远方大地的、无数封没有地址的情书。而我们人,却常常将自己活成了一棵树,盘根错节,画地为牢,既害怕脚下的土地松动,又羡慕着风的自由。我们的忧伤,或许就在于,我们有一颗想要飘散的心,却拖着过于沉重的根。 手里的那一枝,不知何时,已变得疏松了些许。原先那圆满的、紧张的白球,此刻像一个被时间悄然抽走了些许棉絮的旧枕头,显出几分温柔的疲惫。依旧有光笼罩着它,只是那光,似乎也因这缓慢的消散,而变得愈发澄澈与静穆了。 我忽然不再为它的飘散感到惋惜了。飘散,不是消亡,而是另一种形态的行走与寻觅。我站起身,轻轻一吹——这一次,动作柔和得像一声叹息。剩余的大部分絮绒,霎时腾起,在我面前织成一片朦胧的、发光的雾。它们缭绕着,上升着,与空气中原有的微尘、光线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我脚下的石阶缝隙里,那株蒲公英的母亲,只剩下光秃秃的、笔直的花托,像一枚指向天空的、褪尽繁华的箭镞。它完成了。它将它的子孙,送向了无限的“可能”之中。而我这个偶然的看客,心中那点关于聚散的郁结,似乎也被那阵风、那片光雾,轻柔地带走了些许。 我转过身,将那一团消散的光留在身后。我知道,当我不在时,风会继续来完成这件事。直到最后一丝纤绒都离去,直到那花托也在秋霜里枯萎。然后,是沉默的冬天。然后,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明亮的春日下午,或许就在这片石阶,或许在很远很远的另一片河滩,会有新的、锯齿状的绿芽,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那时,一定也会有一个人,偶然地停下脚步,静静地看上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