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的死

但是,刀刃是真实存在的。至于小镇、那些在叙述中失去真实的面孔和夜晚的群像,他们都清晰地存活在有关现实的映射中。

“……那时夜晚才刚诞生。当那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推门而入时我正坐在火炉前打盹。非常寒冷的夜晚。那个年轻人问我能否购买几件刀具,声音温和怯懦——他叫什么,余,郁还是徐?——我对郁说:当然可以。接着我起身,问他需要哪种刀具。这里需要补充一点。尽管当时才刚入夜,可月光很明亮,非常明亮。郁说:所有。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我只是呆滞地注视郁雕塑般的站姿,您能想象我的状态。郁补充说:我想买下您店里所有的刀具;无论菜刀、刨刀或者只是刀片。从未有这样离奇的事发生过,不过——不过,我最终还是卖给他啦,您知道,对这样一座小镇上的杂货店而言,商品的流动往往是谨慎的。第二天晚上郁带走了那个木箱。一周后,我在火炉旁梦见了郁那张半陷在月光深沉阴影里的脸庞,就像隐藏在月球的暗面与光辉交织的静谧中。我从未听说过因那些刀刃而发生的惨案,可我感到我正逐渐陷入盆地。” “……郁就是那种温和谦虚的年轻人。任何因此批评他的人都应当像我一样失明。开始是夜盲症,后来黄昏逐渐发酵,直到我悲伤地看着我们这些人义无反顾地踏入夜色。在那些静止的夜晚,我就坐在这张宽大的扶手椅上,郁帮我点起火炉,夫人,您的药片;夫人,茶杯在您手旁,然后郁在我身边坐下安静地读书,我陷入梦呓。大风呼啸,某个半梦半醒的时刻我睁开眼,我逝去丈夫亡魂的残影在房间昏黄的模式中快速走动。我对郁说,孩子,你看见了吗,那些游荡的影子?当然,当然;夜晚一贯如此,夫人。我感到郁裹在一种真诚的微笑里。我说:这是什么意思?郁开始解释,或者是讲述一个故事,可是我又一次滑入梦境。您知道,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总是睡得很多。——您说那些生锈的小刀吗?郁的确借走了它们。我用不到。我对郁说:尽管拿去。但它们又能干些什么呢,孩子?实际上当时我想说:用这些钝刀无法谋杀我们中的任何一人。话一出口就变了模样,也许是因为这令我想起我那被谋杀的丈夫。啊,有时一阵旋风似的想法在我的脑海中盘桓刮过,郁真像他,在记忆模糊的影子里推开房门,逐片拾起染血的刀刃,最终跳回记忆的漩涡。可大多数时候当我睁开眼时,火已经熄灭了。” “……昏黄色火舌的光轻柔舔舐我的窗户。您或许体验过这种感觉:在梦境的下坠中骤然上升,然后醒来。于是我睁开眼,大汗淋漓地透过病房似逼仄的窗户向外张望。一刻钟后,我来到街上,与众人同样沉默地仰望那座熊熊燃烧的房屋。有人轻声告诉我那是郁的家,那个刚搬来这座小镇不到半年的青年。我对郁没什么印象,或者当时无力去回忆:那栋低矮的房屋就站在我面前,在浓厚的夜色中燃烧起舞。每个可燃的部分都被橘红色中错杂浓烟的火焰覆盖。可是,没有人救火。幽王的烽火。一个想法扫过我的脑际。在某个时刻我好像注意到有双眼睛向窗外一瞥,然后消失在无尽的走廊。只是,我仍然记得那晚黯淡昏沉的夜色,当我向天空眺望,一颗铁做的月亮熔融崩塌。后来,人们轻轻抽泣,我看着燃烧的火焰,可只是火在燃烧。微朦的远方隐约传来念白似的呼喊,为火的暗焰写下定义。突然间我有些想哭,可巨大的孤独勒住了我。” “……我们都精疲力尽。推开焦黑的房门后我踏进一阵旋风似的粉尘。黎明还未到来,我让警员们打开手电筒向屋内扫射。行将坍塌的楼宇内宏伟的挤压声来回震荡,我们向客厅走去。然后,我看见了郁安静的躯体。在客厅中央,郁倚靠一条桌腿,像倚靠一段古老的黑色石柱。当手电筒的光向四周散开——您猜不到的。所有墙面上都悬挂满刀刃,有些布满锈迹。自然,我也曾经听说过郁在小镇上收集刀片的那些故事。在一个古怪的时刻,我独自接近郁熟睡般侧躺的躯体,然后停留许久。那时我就像现在这样,侧抬起右手,看着手电筒的白光透过粉尘在郁苍白的脸庞上流转。说实话,我有些发懵,当我看见两把刀早已刺进郁的胸膛,郁死了。” “……我想那张纸条是有一天突然出现在我的书桌抽屉里的。纸条用样品袋装着,小心地叠好,没有署名,同样没有任何标记。在小镇飘扬的暮色中,我打开了那张纸条。 ‘但是,刀刃是真实存在的。月亮的暗面实在与那些刀片之间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它们通过无数精巧的细线相连,数千年来缠绕在公转的明暗间编织着盘根错节的利益网。在那片苍白无力的土地上,教师一边朗诵一边向学生一排排发放刀刃,被诱骗的新娘口咬带血的刀片坐在洞房里,哭泣的孩子趁父母熟睡在抽屉里锁入一叠刀片,醉酒者趴在路边乞讨刀片,青年们唱着歌,左手紧握刀片向悬崖走去。所有人的脊背都被刀刃刻下了痕迹。然后、然后,等待着一场烈火将其焚烧殆尽。’ 我读完,放下纸条,闭上眼瘫坐在椅子里。尽管如此,我只想起郁曾在我的房间内与我挥振手臂谈论诗歌。” *但是,刀刃是真实存在的。至于小镇、那些在叙述中失去真实的面孔和夜晚的群像,他们都清晰地存活在有关现实的映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