涡流
雨还下着,只是势头弱了,从扯不断的线,变作偶尔才有一滴撞在玻璃上,钝钝的一声“嗒”。像更漏将尽时,那最后的、间隔长到让人疑心时间已经断掉的余响。 那本《草房子》还摊在床头,方才翻过的那一页,纸角微微卷着,像一片疲惫的、想要收拢翅膀的枯叶。昏黄的灯光落在它身上,给那蜡笔画似的草房子轮廓,镶上一道极
雨还下着,只是势头弱了,从扯不断的线,变作偶尔才有一滴撞在玻璃上,钝钝的一声“嗒”。像更漏将尽时,那最后的、间隔长到让人疑心时间已经断掉的余响。 那本《草房子》还摊在床头,方才翻过的那一页,纸角微微卷着,像一片疲惫的、想要收拢翅膀的枯叶。昏黄的灯光落在它身上,给那蜡笔画似的草房子轮廓,镶上一道极淡的、将消未消的金边。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也变了,不再仅仅是雨前的沉闷,仿佛掺进了一些极细的东西——是油麻地河滩上被太阳晒过的泥土味?是桑桑药罐里飘出的、带着清苦的草药气?还是纸月那总也洗不干净的、带着栀子花淡香的衣襟上的气息?它们混杂着,丝丝缕缕,游荡在空调制造的恒温里,没有来路,也没有去处。 我熄了灯。黑暗立刻饱满地涌上来,将那点残留的金边也吞没了。眼睛需要适应一会儿,才勉强辨得出窗框那一方更深的灰黑。城市的夜光,是一种永不沉底的、浑浊的微明,漫进窗来,将屋内的物什洗成幢幢的、没有重量的影子。 方才书上那段话却在这时,一字一字,从记忆的水底浮了上来。是写秦大奶奶的艾地被平掉后,她独自坐在水边:“她看着那水,水里也映着她。水是不说话的,她也不说话。水里的影子颤着,颤着,好像随时要散掉,却又总那么黏着,不肯真的散。”那时读,只顾着为秦大奶奶难过,恨那些推平艾地的人。如今这影子,却好像不在书里了。它就颤在这房间的黑暗里,颤在窗外那片被无数直线切割的天空里。是我?还是谁?影子不说话,我也不说话。这沉默里,没有抗争,没有悲愤,只是一种长久的、近乎呆滞的黏着。 雨是彻底停了。世界陷入一种奇异的、被水浸泡过的寂静里,比喧嚷时更显得空洞。远处高架桥上,夜行的车流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声音传过来,被这寂静吸走了大半力道,只余下连绵的、沙哑的嘶声,像一头巨兽在梦中粗重的喘息。这声音我听过千百遍,今夜却觉得它有了形状,是一卷无限拉长的、磨损了的胶片,一格一格,放映着千篇一律的街景,映不出人影。 床头那团黑影——那本书的轮廓,在渐渐清朗的夜色里,反而更模糊了,终于与其他的黑影融成一片。我伸出手,指尖触到微凉的、略有些潮意的封皮。没有翻开的欲望。它就在那里,像一个句号,圆圆的,稳稳的,圈住了一些东西。可圈住的是什么呢?是已经逝去的、被记忆美化的时光?是某种确曾存在过、如今却无力唤回的感受能力?我说不清。指尖传来的凉意,倒是很实在。 天边,云层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透出一点非人间似的、冷冷的铁青色。不是曙光,是城市不眠的灯火,反照在云上。那光吝啬得很,只吝啬地勾出最近那栋大厦锯齿般的屋顶线,黑沉沉地,压着更低处一片朦胧的、沉睡的屋海。 我将手收回来,放进被子里。被里倒是暖的,只是这暖意很浮,贴不着身。 明天,窗台上会留下雨渍,淡淡的,不规则的一圈,太阳一出来,很快也就干了。什么也不会剩下。夜还很深,深得仿佛再也亮不起来。我静静地躺着,听着那巨兽在梦里的嘶声,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