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问
我几乎要疑心自己是走入了一幅古画里。这园子原就有些荒了,草长得放肆,路径也漫漶不清。走到这里,四面都是杂树,绿得有些沉郁,有些逼人。我正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想寻路回去,却不料一拐弯,撞见了这一片竹子。它们并不成林,只是疏疏朗朗的,沿着一段残破的白粉墙立着,约莫二三十竿。那墙是老了,粉皮斑驳脱落,露出里
我几乎要疑心自己是走入了一幅古画里。这园子原就有些荒了,草长得放肆,路径也漫漶不清。走到这里,四面都是杂树,绿得有些沉郁,有些逼人。我正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想寻路回去,却不料一拐弯,撞见了这一片竹子。 它们并不成林,只是疏疏朗朗的,沿着一段残破的白粉墙立着,约莫二三十竿。那墙是老了,粉皮斑驳脱落,露出里头憔悴的灰黑色,倒像是给这竹子镶了一道参差的框子。竿子是青的,却不是那种鲜亮扎眼的碧绿,而是一种沉静的、仿佛沁着霜意的青。从上到下,颜色倒有些分别:梢头的新篁,青里透出些鹅黄的底子,柔嫩得像能掐出水来;愈到根部,颜色便愈深,成了苍青,又隐隐地泛着一层白粉,像是凝着千年不化的寒烟。它们那样立着,一根是一根,清瘦、峭拔,绝无旁逸斜出的枝柯。节是分明的,一节一节地上去,间隔得那样匀停,那样有致,像是谁用玉尺仔细量过,又用极细的刀笔镌刻出来的痕。有的竹节上,还蒙着一圈极淡的、茸茸的晕,像未醒的梦。 风是没有的,园子里静得很。可它们自己,却仿佛有生命似的,在微微地动着。不是摇,也不是曳,是极轻微的、几乎不可觉察的颤。你定睛看时,它又凝然了;可你一恍惚,那颤动的影又溜进了你的眼角。是地气在微微地蒸腾么?还是它们那深埋在地下的、盘虬错节的鞭根,正在不可见的黑暗里,悄然地伸展、呼吸?这静中的微动,竟比那狂风里的摇曳,更叫人觉得惊心动魄。我看得有些痴了,不觉向前走了几步,脚下的落叶沙沙地响。 走近了,才看清那竹上的叶子。叶是细长的,三四片、四五片,攒聚在一枝极细的、带着青皮的梗上,疏疏地缀在竹节处。颜色呢,是比竹竿深些的绿,绿得有些旧了,叶尖却常常带着一抹憔悴的枯黄,像是被夜霜打过,又像是被时光轻轻地、轻轻地咬了一口。它们也静,静得那么安然,那么妥帖。忽然,不知从哪个不可知的角落,送来一丝儿风,真的只是一丝儿,比叹息还要轻。这一竿的几簇叶子,便簌簌地低语起来;相邻的那一竿,却纹丝不动。这低语是极幽微的,窸窸窣窣的,像春蚕在咀嚼桑叶,又像远方的潮水,在月夜下舔着沙岸。你刚要侧耳去捉,它又停了,只留给你满心的、空空的寂静。可那声音的余韵,却仿佛化开了,丝丝缕缕地融进周遭的空气里,让那空气也变得润泽而清泠起来。 我索性在一块被树根拱起的光滑石头上坐下,背靠着冰凉的石壁,对着这一片清影出神。 它们是怎么长成这样的呢?我想起曾在山野里见过的竹。春雨过后,那蛰伏了一冬的竹鞭,得了讯息,便攒足了劲,将那叫做“笋”的、毛茸茸的尖锥,奋力地顶出地面来。那过程,据说在寂静的春夜里,是能听见“毕剥”的声响的,是一种生命挣脱硬壳的、带着痛楚的欢欣。然后,它便几乎是疯狂地向上窜了,一夜之间,能蹿起尺许。它不要那丰腴的土壤,也不贪恋温暖的阳光;在乱石缝里,在陡峭的岩壁上,只要有一点固着之处,它便能立定脚跟,将那根须,像鹰爪一样,死死地抠进石罅的深处去。它似乎生来就是要与这“艰难”二字作伴的。别的草木,向着阳光雨露,舒展开肥厚的叶片,争先恐后地扩张自己的地盘;它却只一心一意地,向上,再向上,将所有的精魂,都凝练成这一竿清瘦的孤直。 这“直”,是它的品性,也是它的魂魄。你瞧它,从破土的那一刻起,便不曾有过一分一毫的弯曲。它不像藤,需要攀附;也不像柳,可以随风俯仰。它的世界里,仿佛只有一条路,那便是向上的、笔直的路。风雨来摧折它,它或许会顺势弯一弯腰,风过了,雨歇了,它便又静默地、倔强地弹回原来的位置,挺得比先前更直些。这直,不是鲁莽的僵硬,而是一种内蕴了极大韧性的刚强。那每一节,都是它跨越的一次难关,一次记录;节节而上,便是它无声的、向着苍穹的宣言。 古人爱竹,是爱到骨子里的。他们不只看见它的形,更听见了它的声,读懂了它的心。王徽之暂寄人空宅,便令种竹,说“何可一日无此君?”他将竹呼为“君”。苏东坡更是斩钉截铁:“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在文人清寂的院落里,竹是唯一的、永恒的嘉宾。它筛风弄月,潇潇瑟瑟,是自然的清响,亦是主人心境的映照。它“心虚”,所以能容物;它“节劲”,所以能立身。那一竿瘦影,几片清音,便足以涤荡尘虑,澡雪精神了。 我眼前的这几竿,自然没有那样的际遇。它们只是生在这荒园的一隅,与颓墙、乱草、孤石为伴。或许从来不曾有过一位宽袍大袖的诗人,在它们身边流连歌咏;也不曾有素手纤纤的美人,将泪痕印上它们青冷的躯干。它们只是这么静默地生,静默地长,在无人注目的光阴里,自顾自地青着,绿着,一节一节地,丈量着属于自己的天空。它们的影子,在白日里,是地上清浅交错的水墨画;在月夜,该是筛落一地的、摇曳的碎银子吧?这些,都无人得见,也无人关心。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它们仿佛并不需要这些。它们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印证“自己”二字。不依傍,不媚俗,不哗众取宠,也不自怨自艾。它们的生命,是向内求的,求一个“直”,求一个“节”,求一个“虚怀”。外界的荣枯、喧寂,于它们,不过是过眼的云烟,衬底的背景罢了。它们有它们的风雨,它们的霜雪,它们的月露,这些,便已构成了它们丰足而完满的宇宙。 日影不知何时,已悄悄地斜了,长长地、淡金地,从那竹梢的间隙里铺下来,将地面照成一块明明暗暗的、恍惚的锦。那青色的竹竿,被这昏黄的光一照,竟泛出一种温润的、玉一般的光泽,那清冷的气韵里,便也掺进了一丝人间的暖意。风似乎又大了一些,这一回,整片竹子都动了起来,那簌簌的声浪,便连成了一片,像遥远的、绵长的潮音,要将这园子,将坐着的我,轻轻地浮起来,送到一个更清、更远的所在去。 我终于慢慢地站起身,腿有些麻了。最后望了一眼那一片沉静的青色,便转身,沿着来路走去。身后的竹声,依旧不疾不徐地响着,送我。 回到那沉郁的绿荫里,我的心却豁朗了许多。胸腔里,仿佛也被人栽下了一竿竹子,清清瘦瘦的,带着凉意,带着风声。我知道,往后的日子,无论遇到怎样的逼仄与纷扰,只要想起今日荒园里这一片无言的、青色的“直”,我便能静静地,吁出一口胸中的浊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