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
这是四年前为自娱自乐创作的小说,也是成年以来自己创作的唯一一篇小说。时过境迁,看到自己当年居然有精力、有热情写一篇这么长的故事,感慨良多。
这是四年前为自娱自乐创作的小说,也是成年以来自己创作的唯一一篇小说。时过境迁,看到自己当年居然有精力、有热情写一篇这么长的故事,感慨良多。 写在前面的话 刚上大学的时候,我就想过:以后要不要试着写一写科幻小说?毕竟自己既有工科背景,又有一定的文笔,既然如此,科幻小说也许最适合将我的能力和兴趣相结合。不过,我个人读过的科幻小说比较少,因此不敢说对这个领域足够了解,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做出新鲜的尝试,而这也正是自己对另一种人生方向的探索。 科学和艺术不应当割裂开,就像理科和文科不必分隔两岸。从前的我认为得此必失彼,认为现实生活中的科学技术终究会归于枯燥与冷漠,但如今看来,科学的高速发展背后,同样有着人文的注视,每一次科学革命意味着哲学的发展进步,意味着社会思潮的迅疾变革,仔细一想,科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艺术,也是与当代社会共存的艺术。以这种方式去表达人文意义上的审视与思考,挺新奇也挺有趣。 对科幻作品进行创作,也是对我自身割裂性的抗衡。长期以来,科学学习和文学创作在我的生活中发生矛盾冲突,我一直在努力维持二者间的平衡,我很希望通过某种方式,将矛盾化为合作,将二者交融,而创作科幻作品,对我来说是可行的方式,也是我未来可选的道路。当然,于我而言,这种割裂表现仅仅是众多割裂表现中的一种,还有一部分被我写在了小说里,我希望借此进行自我审视,并将主题突破个人层面,向社会层面延伸。 这篇小说虽然美其名曰“科幻小说”,但实际上还是更着重于叙事,留给科幻元素的笔墨相对较少,逻辑上存在一定漏洞,而内容上又不算精炼,这些都是我需要慢慢改进的地方。文中科幻元素的原型,相信有的读者能一眼明了,在此不作赘述。 为了创作这篇小说,花费的精力当真不小,不过在停笔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很幸福,毕竟,无论它质量如何,它都是我内心愿望的结晶,也是我对科幻作品的第一次尝试,如同自己的孩子一样,不论最后究竟有多少人愿意将我的小说从头看到尾,我依然为自己感到骄傲,为所有点开文章的读者感到由衷感激。 愿我的创作能为你们的生活带来一丝乐趣。 ——2022.08.24 一 我和江若愚从小就认识了 。我们是小学同班同学,刚上一年级时,他就成了我的同桌,坐在我身边,一坐就是三年。他满怀热情地搭话,问我名字叫什么,家住哪里,父亲的职业是什么。他喜欢满脸骄傲地向同学介绍自己的父亲:“我的爸爸是个超厉害的科学家!”不久以后,和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了他父亲的威名——“超厉害的科学家”。他不厌其烦地宣传自己的父亲,从一年级夸到三年级。但三年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父亲,只有他的爷爷会在家长会上抛头露面。没有人接受他的夸耀,只有我相信他,愿意每天不厌其烦地听他讲述“科学家”的故事。大概是因为自己的骄傲与热情被冷眼以待,所以他才会把“盒子”抱来学校吧。 上三年级的一天,江若愚抱着一个挂着电子显示屏的大盒子走进教室,高傲地向同学们介绍:“我爸做了一个超厉害的‘潘多拉魔盒’,他说,这个盒子会变魔术!无论什么被放进盒子里,它都会变成许多意想不到的形态!”同学们一听到“魔术”,便一拥而上。屏幕里放映着一只奇形怪状的海鸥,它生着海鸥的翅膀,却同时长着鹿、狼和海鸥的脑袋,它们交叠在一起,只是深浅有别。那是江若愚第一次看见有人因为父亲而表露出惊诧的神情,他兴奋地说:“你们看,这只海鸥是不是长得很奇怪?但你们看到的是它所有形态的合体,它可能长得和鹿一样,也可能长得和狼一样,只要你不打开盒子,它就既可以是鹿海鸥,也可以是狼海鸥,但一旦你打开了盒子,它就只有一种形态了,要么是鹿海鸥,要么是狼海鸥,要么只是普通的海鸥。” “真神奇啊,我觉得你的脑袋就和这个盒子很像,只要一边喊着‘爸爸’,一边异想天开,你的脑袋也会长出一只海鸥诶!” 平日里最看不起江若愚的大胖子一如既往地嘲笑起来。有人捧腹大笑,有人沉默不语,江若愚的脸涨得通红,他仰起头向大胖子喊道:“是真的,这是我爸的新发明,他在自己房间里放了好多呢,都堆满了一整面墙呢!” “我不相信,海鸥就是海鸥,怎么可能会变成鹿和狼啊?”一个男孩子发问,“你不打开盒子,想说成什么就说成什么,我怎么知道屏幕上的是盒子里的海鸥,还是你提前画好的一幅画啊?” “就是!再说了,这海鸥一直被闷在盒子里面,动都不动一下,要么它早就死了,要么盒子里放的根本就不是海鸥!”大胖子大声质疑,不少人都愣了神,眼神变得犹豫。 当我的内心也变得动摇不定时,我看到大胖子迈着大步撞了过来,一双粗壮的手臂向盒子伸去。我吓得从座位上弹开,只见江若愚紧抱着盒子,瘦小的身躯蜷缩在一团,连人带盒被大胖子和几个男孩子拽得左摇右晃。几个女孩子大声骂着大胖子一伙,跑去了老师办公室。我不知所措地看着江若愚,他正眼冒泪花大喊:“你们不能打开,我爸说了一定不能打开,我要告你们欺负人,抢同学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回过神来,冲向江若愚,想要把那几双沾满汗臭的手从盒盖上扯开,可还没等我碰到盒子,我便看见它旋转着飞向天花板,飞过电风扇,重重摔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惨叫。盒盖痛苦地张开血盆大口,一团僵硬的灰白色棒状物从黑窟窿里滚了出来。海鸥翅膀紧合,红喙微张,脑袋上仰,它的眼里满是惊恐,好像死前经受了痛不堪忍的折磨。 所有人都惊愕、恐惧地看着地上的死海鸥,直到一股腐烂的气味悄然摸进鼻子里。大胖子勃然大怒,朝脸色苍白的江若愚骂去:“我就知道,你这个张口闭口只会吹嘘自己父亲有多么牛逼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敢拿死海鸥来骗我们,你这个大骗子!大骗子!你就是个只会骗人的窝囊废!” “江若愚,你这只海鸥是不是死了好多天了啊?你真虚荣!恶心!”那几个原本还在拉扯盒子的男生紧捏着自己的鼻子,眉头紧皱,望向江若愚的眼神里充满厌恶。周围同学用鄙夷的目光扫了江若愚一眼,沉默着跑出了教室。江若愚的面部表情已经决堤,泪水像瀑布一样从双眼和鼻子里涌出。他带着哭腔大吼:“它不是死的!它不是死的!我爸不会骗我,是你们把它害死的,是你们打开了盒子!你们都给我滚,都给我滚!” “怎么回事啊,这么吵?”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看向教室后门。班主任捏着鼻子走了进来,她眉头紧锁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死海鸥,问道:“是谁把这只死鸟带进来的?”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指向了江若愚。江若愚向老师哭诉:“我带的不是死鸟,是他们害死的……” “好了,不要吵了,你们都跟我来办公室。”班主任指了指江若愚和大胖子一伙,带着他们走出了教室。刚刚去办公室告状的女同学们默不作声地走进教室,扫走了死海鸥,她们安安静静地把地拖了一遍,把盒子放回了江若愚桌上。 那天晚上,我和父母在海边散步时,发现江若愚一个人抱着盒子,站在浅海中,海浪轻轻拍打着他的膝盖,他背对着我沉默不语。我还没和父母打好招呼,便跑到江若愚身边,我看到他正凝视着被他从垃圾桶里捡回来放进盒子里的死海鸥,一动不动,像一块雕塑。 “江若愚……” “你为什么不帮我?” 江若愚转过头来,他的眼睛胀得通红,血丝就像蛛网一般布满眼球,吓得我后退了两步。我试图解释:“我没有反应过来,我当时……” “当时就是跑开了嘛,反正被抢盒子的又不是你。” “江若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的相信你……” “那又怎样?我之前也那么相信你,我明明只有你一个朋友,为什么连你也……” 他的泪水从血红的双眼中翻涌而出,声音像不安的海浪一样颤动:“你骗我……我再也不相信你了……你走开……我不要见到你……” 我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回头跑开,扑到满脸茫然的爸妈的怀里。 第二天上学时,我旁边的座位变空了。江若愚没有来学校。 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也是。第五天也是。 过了一个星期,老师宣布了江若愚转学的消息。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直到毕业,我都没有再见过他。海滩曾是他最喜爱的地方,可我从来没在海边发现他的踪迹。海边海鸥很多,它们永远都长得白白胖胖的,我喜欢带上面包屑跑过去喂海鸥。以前江若愚总和我一起喂,后来便只剩下我一个人。 二 “我从来没听江教授说过这些。”吴鑫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抓着方向盘,看着头顶的红灯,若有所思。“他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个学术狂魔,好像他对学术抱有什么执念似的,每天起早贪黑地做研究,不爱和人说话。你有事找他,或者跟他打声招呼,他才会面带微笑和你聊上几句,从不说多余的话,就连对待自己的研究生也是这样。我曾经推心置腹地劝他不要这么闷,放开一点,但他并没有改变许多,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忽然能理解了。” 话音刚落,吴鑫踩了一脚油门,把红绿灯远远甩到车后。“他太聪明了,在物理学院工作这几年,几乎拿了同年龄段学者可以拿到的所有奖项,他们学院里上一个像他这么聪明的教授,还得数他爸。我觉得江教授来这里任教,和他爸有很大关系,不然他一定会有更好的去处。他们俩研究的领域极其相似,我总感觉他好像在紧跟着他爸的脚步向前走,甚至是延续。但愿他不要像他爸一样……”吴鑫顿了顿,忽然不说话了。我望向窗外,看到了广袤无垠的大海,那是我年少时喂海鸥的地方,粗粗算来,已经二十年没见过了吧。 “可是老严,你真的没有和他再见过面了?”吴鑫问我,“平常哪怕是同事,都很难约他出门吃饭的,但他却似乎很愉快地答应你了。” “上高中时见过的,所以和他又做了朋友。”我回答。 十四岁那年,父母被调到Z市工作,我的户口随之迁移,而我也再也没回去过。刚搬至Z市,就进入了紧张的初三,那一年的我没有什么青春可言,只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埋头备考,想考进母亲就职的高中。Z市没有海滨,当看到自己的中考成绩和录取分数线差之毫厘时,我瘫在房间里,满脑子都是家乡的大海。但后来,母亲还是领着我走进了她教书的高中。她看着泪流满面的我语重心长地说,你要好好珍惜机会。 作为Z市最好的高中,它云集全省各地极优秀的学生,我在他们面前则显得微不足道。我被分在普通班,成绩不上不下,每天的生活被学习充斥,除此之外便只剩下社团活动,没有什么特别的。我后悔于过去没有好好学习,不能像其他朋友一样,在学校里表现得自信大方,在各方面都游刃有余,刚上高中时,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在月考成绩光荣榜上见到自己的名字,就好像那张鲜红的榜单能够改变什么事情。我付出努力,但事与愿违,第一次月考,我排名下游,根本配不上光荣榜。但光荣榜公布后,我还是去看了看,第一眼便落在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上:江若愚。他考了年级第一。不仅是总分,他的物理成绩也是年级第一。 “江若愚啊,他是物理竞赛生,当初是被保送到咱们学校的。他在楼顶的竞赛班上课,长得高高瘦瘦的,但好像不爱说话,每天见到他,要么是在教室或者图书室里一个人读书,要么是一个人坐在食堂吃饭,感觉性格挺孤僻的。他应该……不会是你小时候那位朋友吧?再说,他不在老家读书,却在Z市和你一起读……是不是太巧了?” 母亲的语气满是迟疑,她根本无法把江若愚和我儿时的某个玩伴联想在一起。 实际上,就连我也无法相信,这个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物理成绩不会掉出年级前三的人,就是我儿时的朋友,当我看到瘦长的脸和他如竹节虫般的身形时,我想起小时候他满脸的婴儿肥,更加怀疑我的判断。可我并没有机会走近他,只能偶尔遥遥地看见他一个人看书、吃饭,独来独往,或者看到他的名字在光荣榜上独占鳌头。 学校环境很宜人,绿树成荫,教学楼旁有瀑布,哗啦啦流进一片小湖中,潺潺水声会传入正有老师上课的教室,淌净沉闷的课堂。有一天放学后,我躺在树荫下的长凳上,听见一阵粗哑的“喳喳”声从灌木丛中传出,我知道那绝非平时听过的鸟叫声。我起身走向灌木丛,见灌木下放着一个盒子,盒子没有盖住,外部留有一些损痕,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粗暴地拆下来过,一只喜鹊坐在盒子里,它的墨绿色翅膀看起来受了伤,殷红色的弯月钩形伤痕像是被什么人用镰刀割开留下的。盒子角落里放着殷红的湿毛巾和一个未装满水的碟子,好像有人刚拿它擦过喜鹊翅膀上的血渍。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掩住了盒顶,稍稍露了一些缝。盒子的主人似乎只知道要保护它,却不知道该怎么保护它。我决定坐在长凳上等主人回来,和他一起把喜鹊送到救助中心。 直到今天再想起那时和江若愚对视的情景,我依然记忆犹新。他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到盒子旁时,夕阳已经快被地平线吞没,他高出我一个头,肩膀却窄得好像根本不够扛起肩上的书包,瘦削的脸庞上完全找不出昔日的痕迹。他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里带了丝诧异,却又像在搜寻着什么,盯得我不禁打了一寒颤。我平复了一下自己尴尬又惊讶的心情,故作从容地打招呼:“同学好,我刚路过这里,看到有只喜鹊受伤了,我担心它害怕,就把盒子盖上了。它看起来……好像是有人捡到了它,才把它放在这里的,我想和这个盒子的主人一起把它送给专业机构,毕竟我也喜欢小动物嘛……请问你就是……” “嗯,是的。”江若愚露出一丝微笑,他笑起来时脸更显瘦削,好像所有肌肉都被利用在展现笑容上。他拿开盒顶的书,往碟子里加了一些水。喜鹊很乖巧,一点也不怕江若愚,好像它们从前就认识似的。 “我不太懂怎么救小鸟,如果你愿意帮我的话,谢谢你。”江若愚喃喃道,眼睛却只看着正在喝水的喜鹊。 “没关系。”我答道。 和救助中心联系后,我和江若愚坐在原地等专业人士来接走喜鹊。他太沉默了,让我愈发确信他并不是我曾认识的江若愚,当我已经承认这一判断,想要开口打破尴尬时,江若愚却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有些迟疑地问道:“你是不是……叫严千旭?” 我愕然,和他对视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认识我?” “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在H市?”他问道。 “……应该是。” 一阵沉默。 “你在这里等,不止是因为喜鹊吧?” “啊?” “是不是看到盒子的时候,就想到会是我?” 盒子?我看着那个伤痕累累的金属盒,想起他小时候抱来学校的“潘多拉魔盒”,一下子不寒而栗。刚想回答,他就叹了口气,说:“没什么,你大概什么都不记得也不相信吧,那时候还小。” “不过,说到盒子,把受伤的喜鹊放到质地较软的纸盒里可能更好……”我尴尬地笑了笑,赶忙岔开话题,告诉他碰到受伤的鸟究竟该怎么办。他没有看向我,只是一边注视着正在休养的小鸟,一边默然地听着我传授关于小动物的应急措施。直到我说完,他才抬眼看了看我,好像卸下了一点防备,说:“抱歉,刚刚说话不太礼貌了。” “你不用道歉的,该说道歉的是我。”我赶忙回应。 “没关系,无论是今天的事情还是以前的事情,都没必要道歉。”江若愚回答。 后来江若愚告诉我,他之所以愿意和我说话,是因为他看到我关心喜鹊,觉得我本质上是善良的,好像如果不是他亲眼所见,他就不会相信任何人会抱有善意。那时我有太多问题想问这个满心戒备的男孩子了。我问道:“你为什么来Z市读书了?” “Z市教育水平比H市好啊。你不也来Z市读书了么?”他看着我,不假思索地说。 “我啊,我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不过,你是什么时候来Z市的呢?是不是当年转学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好像问的有些过于深入,赶忙把话咽回肚里。江若愚沉默了一会儿,说:“是的,那时候就一个人背井离乡了。” “一个人?” 忽然,我的手机铃声响了。救助中心的人打来电话,说已经到了校门口,让我们把喜鹊送过来。他接过盒子里的喜鹊,看着伤口眉头紧皱,问道:“这只喜鹊是谁捡到的呢?” “是我。”江若愚答道。 “你是在哪里捡到的?” “就在……学校广场上的一片植物丛下,我看到它受了伤飞不起来,就把它放在盒子里了。” “但你捡的这只喜鹊……不像是在野外受的伤。这种形状和深度……看起来这伤口更像是人为造成的。不过我不是怀疑你的意思,只是提醒你们一下,也许在你们同学间就有人虐待小动物,平时要多留心。如果以后再见到类似的情况,一定要及时联系我们。” 救助中心的人说完,带着喜鹊转身离开,江若愚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喊一声“等一下”,把我们俩都吓了一跳。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很快将语气缓和下来,说:“我只是想问问,如果喜鹊治好了,我能领养吗?” 救助中心的人回头看了看江若愚,有些无奈地说:“既然你是在自然环境中捡到的,它最好还是回到原来的生存环境中,如果它经历了虐待,那就更应该放生了。” 我看见江若愚的眼神闪过一丝失落,向地面飘去,而后回过神来,说:“好吧,那谢谢您了。” 送走喜鹊后,江若愚并没有多作逗留,只是说要赶着上自习课,就匆匆和我告别了。我望着这个陌生的朋友背着书包离开,心里五味杂陈,后来才知道,他在学校没什么朋友,因为自己总是闷头读书,在他人身上找不到归属感与安全感,哪怕是和女生说上一两句话,他都会被同学打趣,说他的木瓜脑袋准是开了窍,把他弄得面红耳赤,小心翼翼,直到见到我出现在喜鹊旁边,他才在空闲时候怯生生地走到我所在的楼层,用传纸条的方式把我从教室唤出来,问我有没有时间陪他聊天,好像他鼓起勇气打破骨子里的自卑,却又被自卑环绕、控制。我渐渐能理解他和我初次相遇时的反常表现,因为他总是表现得不同寻常。他并不喜欢聊八卦或者某些身边趣事,相反,他很喜欢聊哲学之类似乎比较无趣的东西,不论你对它兴致如何,他总会把你聊得摸不着头脑,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学校足球场上,他问我:“严千旭,你听过‘上帝不掷骰子’吗?” “没听过。是一本书吗?” “不是,是爱因斯坦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万事万物都是有迹可循的,不可能是随机的。” “没错啊,什么事情都是遵循某个规律的。” “但事实却不是这样。”江若愚看向我,特别认真地说:“现在有一种叫作量子理论的物理理论表明,类似分子、原子那样的粒子,它们的状态都是不确定的。它们可能呈现多种状态中的某一个,每个状态都有一定概率出现,但是这个概率为什么存在,为什么不同的状态会呈现不同的概率,没有人知道。有人认为,这种随机性就是这个世界的本质,但也有人认为,这种理论表示的随机性不过是表象,一定还有更深层次的理论可以揭示这种随机性的规律,也就是说,他们认为世界并不是随机的,只是这个理论本身不够充分,才让人们以为世界是随机的。” “啊?”我听得一头雾水。 “算了,你听不懂也没关系。”江若愚好像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问:“假如有一天,你可以控制所有组成这个世界的粒子,可以游刃有余地决定它们的状态,进而确定世界上所有事物的状态,你愿意拥有这样的能力吗?就像你把所有的粒子堆在一起,可以忽略完整生长过程而拼成一棵可以进行光合作用的大树,甚至拼成一个活生生的你,你愿意吗?” “……这种事情有点太前卫了吧,甚至……很容易出乱子啊。” 我逆着月光,看到江若愚的脸上恍然闪现一个晶莹的光点,它顺着江若愚的脸向下流,好像月光和露水相逢、流动。我心头一震,还没看清楚光点是什么,江若愚就已经别过脸去,似乎很用力地在保持着平静的语气:“掌控概率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伟大而又充满挑战的吧。” 如果说江若愚的世界是个港口城市,那我应当算是误打误撞驶入码头的船只,但又只是停留在那里,未见城市之大。他对我并非全然不保留,很多我想问的问题都没有收获想要的答案,而我也不再愿意主动问起。回归学业,他依然是霸榜的天才少年,而我不过是努力挣扎想要榜上有名的普通学子,毕业后,他去了排名全国第一的大学,进修物理,偶尔会用社交软件和我联络,但大多时候我在网络上见不到他的身影。而我留在了Z市,去了一所不上不下的大学,学习能源互联网,那时能源互联网技术已经较为成熟,足以应对大范围的能源供应与调配,不再需要高速更迭。我和许多相关从业者一样,本科毕业后,便靠着一套已成体系的技术,在Z市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工程师,虽没有重大科技创新,但一直坚守在必要的岗位上,工作稳定,直到现在。 三 “你多久没有回来过了?”吴鑫问道,“我记得你说过H市是你的老家,但你很早以前就搬到Z市生活了,好像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你来H市的消息。” “是啊,我已经大概二十年没有回来看过了。”我答道,“你读完博后就一直留在H市吗?” “对,我在这里读完博后就留校任教了。” 每每谈及吴鑫,我就感到惭愧。我的大学四年过得不算充实,惰性几乎贯穿始终。我的专业好找工作,毕竟在一套成熟的技术体系和源源不断的需求量支撑下,我总能找到相对稳定且足够受重视的岗位,那时的我想,能留在Z市,去父亲就职的国企就已经谢天谢地。吴鑫和我,或者说和绝大多数同窗都不一样,他学习很认真,竭尽全力想要向上爬,在他眼里,“安于现状并非本事,要想同社会一起跟着时代浪潮向前走,就必然要宽重自己的肩膀”。我和其他室友笑他太过理想主义,但最后他却靠着自己的努力稳步向前。大三时,我和他一起备战H市大学研究生,但我的意志不如他坚定,他上岸了,而我落榜了,只好在父亲单位找了份工作,报了非全日制研究生。而当我在职场中挣扎时,他在象牙塔中找到了自己的归宿,虽然我过得不比吴鑫差,但对他还是有些羡慕的。 “我现在的生活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是小有所成,有个温饱吧,虽然很多事情事与愿违,但我对如今的选择还是比较满意的。”当我问吴鑫觉得自己的生活过得怎么样时,他如是说道。“我只算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师,一边带着课,一边做科研,还在摸爬滚打呢,和江教授不一样,有时候我觉得他这几年已经走完了我需要花上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才能走完的路,我可羡慕他了。” “不要妄自菲薄啊,在我看来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不用跟我客气,我也是真心实意。你也不赖,工作这么多年,没懈怠过,这次来家乡出差,不也是因为要负责重要工程吗?” “那不算啥,工作所需而已。” 入职后,我对眼下的技术活很重视,态度很端正,人际交往上表现比较随和,加上自己是高学历职工子弟,我比常人拥有更多发展机会。我很庆幸自己从业于祖国大力支持的伟大工程,能源互联网行业的稳固建设也对我的前途有所加持,随着以电力为主导的能源互联网逐渐完善,碳排放已经越过顶峰,逐渐下降,碳中和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愿景,而是让人拭目以待的未来。家乡的海上风电资源丰富,是重要的能源供给侧,父亲和同事们协商,将丰富职场履历的机会留给了我,把我派来完善这里的能源调度系统。我和吴鑫、江若愚联系后,提前两天回H市,想跟他俩好好聚聚。吴鑫开着车来机场接我,而后预备回大学接正忙于研究的江若愚,三人一起吃顿晚饭,好好休息一晚上。 “按道理来说,你应该和江若愚一起下班啊,怎么你下了班来接我,他还在忙着工作?” 吴鑫听我发问,忽然笑了起来,说:“很简单啊,因为对于江教授来说,只有‘阶段性研究有没有完成’这回事,没有‘下班’这个概念。既然你和他从小就是朋友,那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的性子的。” 夕阳落入远方的城郊,在天空中映出宽广的橘红色晚霞,汽车驶过长长的沿海大道,一只只银白色海鸥在金黄的大海上随风翱翔。我望着窗外的大海,记忆飞回二十多年前的海滩,我想起曾经和江若愚一起喂海鸥的日子,还有他在海滩上抱着盒子哽咽的情形,脑海里又闪现过他高中时期的瘦削模样,恍然感到浮生若梦。 我们赶到了物理学院门口,并没有见到江若愚。吴鑫看了看表,离约定时间还差五分钟,他说:“等等吧,他肯定还在忙呢。” 过了一刻钟,江若愚没有出来。 又过了一刻钟,江若愚还没有出来。 我们给江若愚打电话,得到的回应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要不咱们去学院里看看他吧?可能他在做实验没注意时间呢?”我向吴鑫提议。吴鑫点了点头,把车停在一边,领着我去江若愚的办公室。 刚上楼,我们便听见一阵猛烈的敲门声。紧接着,我们听到一个老人愤怒、焦躁而粗犷的声音:“江若愚!你赶紧出来,不要做傻事!” 我和吴鑫赶忙循着声音上楼,跑进江若愚的实验室旁的一个无名房间,一个头发花白、浑身冒汗、急得面红耳赤的老人正抡起拳头,狠力敲打一扇门,他的模样我似曾相识,扭曲的表情将我的大脑冲乱。门边摆放着一些不认识的仪器,仪器显示屏上的数字和波形不断发生着无规律变化,看起来极不稳定,有人正在试图操作仪器,似乎是要将仪器调整成合理的状态。 “江若愚!听得到我说话就赶紧出来!里面现在很危险,赶紧出来!”老人反反复复声嘶力竭地喊着,我茫然失措,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我听到吴鑫用极小的声音,颤抖着对我说: “当年江教授的父亲就是在走进这个房间后一去不复返了……” 我一下子汗毛直立,冒出一身冷汗,问他:“那我们不能把仪器关了吗?” “这个仪器可以利用一定算法控制微观粒子,从而改变房间环境,如果关了仪器,房间就会失去控制,粒子的状态无法发生改变,内部就可能坍缩成一个危险环境,那会害了他,也会威胁到我们所处的环境,只能把可能出现的环境控制在人类可以接受的情形中,等他在确定安全的情况下自己出来……先别管这么多了,赶紧大声喊他!” 我赶忙走到门边,用我可以发出的最响亮的声音大喊:“江若愚!我是严千旭!我和吴鑫都在这里等你呢!快出来啊!” 所有人都在门口呐喊、嘶吼,直到我感到喉咙已经不再属于我自己,老人也再也喊不动了,我都没有见到门被打开。吴鑫还在用力敲门,敲着敲着,门被打开了,走出来一个高高瘦瘦的人,他的头发胡乱耷拉在脑袋上,这边长那边短,浑身被汗浇了一遍,长长的白色实验服变得污灰且残缺,像被烧毁了一大截,他的身体脂肪好像也被烧没了似的,骨瘦如柴,看起来极其疲惫。老人满眼湿润,却又目带凶光,他扯着沙哑的喉咙,沉沉地说:“我已经三番五次跟你说过不准进去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江若愚无神地扫了一眼怔怔看着他的人们,喃喃道:“对不起,害大家担心了。”而后又看着我说:“我想休息会儿,你和吴教授去吃晚饭吧,抱歉。” 我刚想说“没关系,我可以陪你”,他就已经从我身边轻飘飘地走开了,像无关紧要的风一样。老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像闷着气的雕像一样。 我转头想追上去,但吴鑫拉住了我,说:“晚些时候再去找他吧,让他静一静。” 直到吃晚饭时,我都没有从刚才的事故中缓过神来。我和吴鑫尝试着和江若愚联系,可他并没有回复我的信息。吴鑫也很担心,说:“虽然和江教授打交道不算很多,毕竟不在同一个学院工作,但我想他现在肯定正一个人闷着。他和谁都走得不近,哪怕和徐前辈相处,他也很少说心里话,但你对于他来说应当算是比较容易说得上话的人了,如果他回复了你,多陪他聊聊吧。” “嗯……但,徐前辈是谁?” “就是刚刚那个一直喊江若愚名字的老教授。你不知道吗?江若愚是他从小照顾到大的。” “啊?可他不是有父母吗?” “呃……你就理解为,徐前辈是他的干爷爷吧,具体我也不清楚。据说江教授的爸爸发现了什么微观世界随机性表征的内在规律,想要验证他的成果,就造了那个房间,他认为只要按照规律设置一些条件,就能够控制粒子,极大增加某种环境出现的概率,甚至将这种概率变成100%。结果他的实验失败了,环境并没有按照他演算的发生变化,反而出现了上千度的高温环境,按照他的推演,这种环境是不可能出现的。房间构造采用了特殊的耐热材料,没有融化,但实验室的人把环境稳定下来后,打开门,却连他爸的影子都没找到,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爸是徐前辈的得意门生,徐前辈能不操心吗?” 吴鑫叹了口气,继续说:“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你一定很震惊吧。但解铃还须系铃人,很多事情只有江教授自己才讲得清楚。你既然明白了,记得不要和他提起相关的事情。” 吃完晚饭后,吴鑫说要送我回出差住处,我告诉他自己并不打算回去,想让他把我送到我小时候常去的海滩边。我经他允许,从他车里捎了两瓶酒,走在皎洁月光照耀的海滩上,有零星几人在海边拍照、堆沙雕,很是欢愉。我朝人迹罕至的地方走去,那里除了海浪声以外一片寂静,月光也显得暗淡一些,大海涌向沙滩,黑夜的乌黑色侵入了每一粒沙子的缝隙间。我在这寂静昏暗的地方看见了一个瘦长的影子,它蹲伏在大海边,一动不动。直到我走近,它才别过头,江若愚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很轻又颤抖着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猜的。”我伸手递给他一瓶酒和一包纸,说:“我和吴鑫给你发了很多消息,你都没有回,我猜你应该是在什么地方一个人闷着吧,我就来这里,想碰碰运气,如果碰对了,就陪你聊聊天。” 他沉默半晌,接过了我递过来的酒和纸,擤了擤鼻子,我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面朝大海。我听见他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我说:“你觉得你能掌控自己的生活吗?” 我满脸疑惑,回答:“差不多……可以吧。” 他没有接话,只是喃喃低语,叙述着我前所未闻的往事。 四 那个在实验室里声嘶力竭呼唤我的白发老人,人们都叫他徐前辈,我叫他徐爷爷。我和徐爷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很喜欢徐爷爷,因为我的爸爸一直叫他“徐老师”,他看起来很和蔼、很知性,一看就是很厉害的老师。我爸对我说:“你就叫他徐爷爷吧!”我就特别开心地喊:“徐爷爷好!徐爷爷好!”徐爷爷就笑笑,摸摸我的头。那时候我觉得,老人家都有个和我一样大的小孙子或者小孙女,我问徐爷爷有没有,他就笑着说,我就是他的小孙子。后来爸爸悄悄告诉我,徐爷爷的孙子已经在车祸中离世了,我就再也没有在徐爷爷面前提起过这件事。 小时候,我很喜欢爸爸,听徐爷爷说,我自从出生起,就很黏爸爸。但是大多时候,我见不到我爸爸,他说工作忙,有时间就和我一起玩,可是每每等上两三个月,他才会抽出时间照顾我一次,后来我才知道,他一直沉迷于自己的研究。妈妈也很忙,常常出差,一走就是半年。徐爷爷和徐奶奶不是很忙,愿意抽出时间照顾我,所以我就去徐爷爷家住,什么时候爸爸妈妈有时间陪我了,我才回自己家。 徐爷爷陪我去小学报名时,我看到同龄人们都牵着爸爸妈妈的手,我在想,是不是每个小孩子都会有爸爸妈妈陪,为什么只有我的爸爸妈妈工作忙,大家却和我不一样。我希望大家认识我的爸爸,这和爸爸厉不厉害没有关系,我只是觉得每一次向大家介绍,就感觉爸爸离自己更近了一点,或者说,我和大家之间的距离更小了一点。可是后来我才发现,真正和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