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杨

那棵杨树,是站在邻家废园的老屋后头的。废园久无人居,只一圈半坍的土墙围着,里头是齐腰的野艾、蓟草与狗尾,绿得有些蛮横了。杨树便从这片蛮横的绿里挣出来,极高,极直,灰白的干子举着一蓬湿淋淋的绿云,恰恰衬在老屋乌黑的檐角边上。我每日在书斋的窗前坐着,一抬头,便看见它。看得久了,那树竟不像长在泥土里,倒像

那棵杨树,是站在邻家废园的老屋后头的。废园久无人居,只一圈半坍的土墙围着,里头是齐腰的野艾、蓟草与狗尾,绿得有些蛮横了。杨树便从这片蛮横的绿里挣出来,极高,极直,灰白的干子举着一蓬湿淋淋的绿云,恰恰衬在老屋乌黑的檐角边上。我每日在书斋的窗前坐着,一抬头,便看见它。看得久了,那树竟不像长在泥土里,倒像是从檐角的阴影中斜刺里生出来的一株念头,孤峭峭的,有些倔,又有些寂寥。 江南的树,似乎总该有些婀娜的、缠绵的姿态才好,像垂柳拂着水,或老桂探过墙来,带着些温软的旧气。这杨树却是不合的。它的性子是北地的,骨头里存着一股干燥的、爽利的硬气。叶子是心形的,但绝无“心”的柔软意味;叶柄细长而韧,风一过,千万片叶子便一齐翻动起来,露出银灰的背,哗啦啦地响。那响声也与别不同,不是梧桐叶的淅淅沥沥,也不是竹叶的飒飒瑟瑟;是清亮的,带着些金属的、碎瓷的质感,脆生生地,一大把一大把地撒向空中,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得满世界都是。 听久了,便觉得那声音不是从耳中进去的,倒是从眼睛漫进来,一直漫到心里去的。心仿佛也成了一片杨叶,给那风搓着,洗着,翻过来是亮晃晃的白日,覆过去是沉甸甸的暗影,没个停歇。这种声响,白日里倒还只是热闹;到了静夜,尤其是雨后,便显出它的真性情来。一切声息都沉下去了,远处市廛的微光浮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成一片模糊的桔黄。这时,那杨叶的声浪便格外分明起来,不是“哗啦”,而是“飒——飒——”,一浪赶着一浪,清透而又绵长,像涨潮,又像是谁在极远的地方,一下一下,耐心地淘洗着满天的星子。檐角是黑的,夜空是湿蓝的,那声音便在黑与蓝的边界上流淌,将整个夜晚衬得愈发地静,也愈发地空了。这时候,我常疑心那树是在说着什么。不是话语,是比话语更古老的,一种关于时间、关于站立、关于所有无望等待的独白。 废园里自然不只这一棵树。靠墙根有野桑,虬结着,叶子给虫子咬得斑斑驳驳;也有构树,阔大的叶掌间藏着毛茸茸的红果子。但它们都只是“在”那里,是这废园混沌背景的一部分。唯有这杨树,它是“望”着这里的。它的根也许深埋地下,与那些荒草争夺着养分;但它的躯干,它的每一根枝条,却都是向上、再向上,然后微微地向东南倾着——那是我窗子的方向。于是,我坐在这里看它,便总觉得它也在看我。两个无言的守望者,隔着一片荒芜的园子,几重潮湿的空气,默然相对。 一场骤雨忽至。雨脚又密又急,砸在瓦上、地上、叶上,响成混沌的一片。杨树的轮廓在雨幕里先是模糊了,化成一团抖动的、深碧的烟;继而,每一片叶子上的水光都亮了起来,那团烟便又成了无数面战栗的小镜子,反射着天光,耀得人眼花。风也来了,不是平日那种悠闲的穿堂风,是失了控的,横着扫过来。杨树那高高的树冠便猛地向一边倒伏过去,所有的枝条都鞭子似地抽向虚空,又反弹回来,再抽过去。那一片惊心动魄的碎响,此刻连成了汹涌澎湃的涛声,仿佛整棵树下一刻就要被连根拔起,化作一条绿色的巨龙腾空而去。我瞧着,心里并无担忧,反有一种奇异的痛快。它站得那样孤直,那样久,合该有这样一场放肆的颠簸。 雨歇了。风也只剩了些微的余息,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世界被洗过,清亮得像一块薄荷糖。杨树静静地滴着水,每一滴都蓄着一个小小的、倒置的天光云影,“嗒”一声,落在下面的草叶上,碎了。那叶子经了一番狂暴的搓洗,绿得愈发沉静,也愈发疲惫了。它们垂着,微微地颤,仿佛还未从方才那场大梦里全然醒来。一切声息都敛去了,连虫鸣也无。在这浩大而新鲜的寂静里,我与它,又回到了那种无言的相望里。只是经过这一番风雨,那相望里似乎又多了一点什么。是了,是共谋者的默许,是彼此看清了骨相后的,那一份坦然。 我于是想起一些关于杨树的句子来。古人好像不太爱写它。《诗经》里说“东门之杨,其叶牂牂”,大约也是夜里,男女幽期不至,只听见杨叶喧嚷,徒增焦灼。那杨叶的声音,原是带了苦味的。又想起西北的戈壁上,那种被称为“英雄树”的胡杨,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用一副嶙峋的骨架,与风沙对峙着更辽远的时间。我窗外的这一棵,自然没有那样的悲壮。它生在温软的江南,长在颓圮的园旁,它的敌人不过是寂寞的雨水与穿堂的风。它的“站立”,也因此少了几分史诗的意味,多了些日常的、执拗的温柔。 天色又暗了一层,夜的墨汁彻底洇开了。杨树的轮廓与老屋的檐角,终于不分彼此,融成一片沉默的、坚实的黑。只有叶子的响声,还在持续着,飒飒,飒飒,像是夜的脉搏,又像是光阴的秒针,从容不迫地,走过另一段无人在意的旅程。我知道,明日晨光熹微时,它又会清清朗朗地站在那里,叶子上滚着新鲜的露,像一个什么也不曾发生的、忠贞的故人。 而我,大约也会依旧坐在这窗内,抬起头,与它相望。我们之间,什么也不会发生,什么也无须言说。这便很好了。在这喧嚷的世间,能有这样一棵树,让你静静地看,让你觉得你的寂寞与它的寂寞,原是同一种质地,这便是一种至深的安慰了。那檐角的杨,它不求解脱,只是站着;我也便在这无边的夜色里,学着它的样子,静静地,坐成了一株会呼吸的植物。